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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饲虎 好大恶而厌小利恰如饕餮之欲(第2页)

“从前战事吃紧,他们便暗中教唆,蓄意纵火,自己逍遥海外。如今他们缺衣少食,盼着通商,转头惦记起我大雍的勤民与帛金,纵使要准,也断不可如此轻易!”

说话这人,是韦知非在礼部的下属,肯在这时候出头,背後授意的自然是萧随泽。

紧接着庞定汉也出列,说:“国库空虚,以战止战不是长久之计。依臣之见,不若借此良机,积攒国力,派工学技,以彼之长赎己之短,取以有量帛金,充填天鼓阁之无双人才,方能长久。”

萧随泽避开了卫冶的目光,顿了片刻,说:“是这个道理,但西洋诸国与我朝恩怨由来已久,怎麽帮,如何帮,要得什麽才能帮,这些都要往细里想,万不可急于一时。”

卫冶一听就明白了今日这趟他来也无用,圣意已决,天家也穷怕了。西洋人私下与上相谈,说辞自然不会同公文一般无二。教皇许了何等好处,旁人不得而知,唯独辽州之乱还历历在目,民穷自有暴乱,逼得有人纵使明知养虎为患也要屯银万里。

偌大朝廷,竟无一人铁骨铮。

……可惜万里江山,壮美如画,仍有人不明所以,至今甘愿为义前仆後继。

卫冶一时凝噎,想说什麽,又闭了闭眼,重叹一声不再多话。

可任谁也想不到,崔行周沉默片刻,突然出列掀袍,毫不犹豫地跪下去。饶是卫冶都一时不察,愣在了原地。

在大殿内陡然而至的寂静里,崔行周平静地撑着地面,就着这个姿势,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头。

“崔卿这是何意?”萧随泽眉头微蹙,说,“有意直抒,何必拜首上谏?”

崔行周挺直脊背,说:“微臣以为蛮夷秉性贪婪,好大恶,而厌小利,恰如饕餮之欲。以帛金之数维系浮萍无恙,恰如割身饲虎,待养虎健壮则为久患,至己身体虚方知无力。敢出此言之人,或许未曾包有祸心,却也目光短浅,只着近利,不知久患!如今西洋正是大病无力之际,如不趁它病丶要它命,反倒尽心相治……臣倒不知,何时我朝皆是仁义之圣了!实在荒谬至极,怯懦至极!”

被他含沙射影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庞尚书面色不改,左右他是奉上之意,言极端法,引衆人商讨中庸之策,自然不怕骂。

萧随泽定了少顷,倒是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早间东瀛使臣,败以求和,送来王子为质,又请联姻为庸。眼下质子与朝贡也已入京,他们亦有自知之明,要求的并非真公主,甚至亦非官家女,无论朕首肯与否,後日宴请,他们都是要当着西洋人跟前跪以提求——那麽依你之论,这也该不和而攻吗?若是进攻,那麽军饷何来,官兵何在?而主军外派,国土兵衰,如若此时内贼顺势而起,外盗群起而攻,大雍江山谁来守?大雍子民何来庇护之说——这一时意气的後果,你可曾想过?”

崔行周错愕地跪在原地,似乎想驳,又不知从何驳起,只本能地觉得有问题。卫冶不喜欢他,但到底尚有几分血性。

他不愿此後满朝皆是茍且辈,此刻见新血尚切温热,他看向崔行周,就像看向许多年前自请率北覃卫入抚州的自己。

卫冶忽然出列,另本要奏,说的是北覃新查,衢州粮价恐已高飙,为民所不能担,幕後之人所图不小,望上决议,这才相当直接又很有成效地转移了一衆口舌耳目。萧随泽看向卫冶,心中微动,但只那一下,也没动静了,又轻又淡地在九龙攀驻的金銮殿内散如硝烟,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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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朝中一帮子掌权的大人辩得热烈,实际瞧着模样,俨然都不大着急。这两日长宁侯几乎是闭门不出,躲鬼似的,谁来也不理。西洋使臣四处参拜,当朝权党都在你来我往有商有量的从中间想办法捞油水分好处,各个都在待价而沽。

一时间,除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四处碰壁滋味的崔行周之外,竟是其乐融融起来。

反倒是一帮子混吃等死的纨绔子,成日正事不干,居然很有些功膺挂肩,与有荣焉的模样。

“瞧见他们连教皇都送来了没?那可是那边的天老爷。”萧平泰笑起来,豪情万丈地饮尽了酒,全然不见几日前在衢州的窝囊。宫中设宴,红袍教皇屈座下首,叫世家子弟明里暗里当热闹看,至于东瀛小夷早让人连看一眼都嫌费眼,压根儿没人理。

他吃多了酒,便大笑起来,说:“这是要咱们帮人呢!姿态不得放高点?不然旁人一看,谁求谁都弄不清,岂不是坏了规矩!”

教廷拿来的东西诚意十足,也不知是搬来了个什麽玩意儿,天鼓阁里一身臭锈味儿的冶金师纷纷扎堆地研究,各个眼冒金光,拉都拉不动——若不是宋汝义态度坚决,恐怕宋时行眼下就不在席上,而在阁里钻着。

卫冶也动了心思,火铳造价高昂,还得从西洋购进,平白多了许多花销。

但这东西不同,若是教皇拿制作的工艺与图纸上贡,冶金师学成了,不愁北覃卫只能用陈旧刀器吓唬没见过世面的土鼈。

因此长宁侯时隔两日,再出门晃悠,第一时间就死乞白赖地拎着同样贼心大动的赵统领赵邕一块儿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跟头发斑白的教皇攀谈起来。

鲁国公这些时日身子不好,抱病在床,小儿子出生不久,韦夫人放心不下,执意留在家中照看。

赵邕今日入宫赴宴,左手一个嫡长子,右手一个嫡亲弟,眼下被长宁侯缠得只能顾上儿子,便只好放任赵祯同很不靠谱的德亲王混迹一处。

赵祯听到这里,望向赵邕所站的地方,嘴上却说:“不过那西洋人怎麽老同长宁侯处在一起?”

“那不正常?他们所求的无非就是重开丝绸之路。当年此事重啓,镇抚西北边关,靠的就是圣上和侯爷。如今圣上他们不配谈价,不找侯爷,还能找谁?”萧平泰没甚能耐,但很有自知之明,以为这事儿他都看得出来,怎麽赵祯这个向来比他聪敏一些的反而不解其意?

赵祯心思不在这里,笑了笑,敷衍地说:“也是。”

他顿了顿,到底是没忍住眼热,向往得太深太久,如今就分外看不得卫冶这般衆星捧月的轻狂样儿。

赵祯静了片刻,没忍住说:“我是真不懂,怎麽你堂堂德亲王,纵使衢州刁民伐罪,那也是天潢贵胄,德行所归,圣上反倒不用。方才席间的话,你也听着了,此事竟然分毫不交由你,反倒全权给了那外姓侯。”赵祯一气儿说完,还嫌不够,又说,“就说权势,太︱祖爷当年那秉笔太监的亲侄得圣上恩,功勋未铸,文章不成,不也是直接封了个侯麽?不过都是依仗皇恩罢了……如此这般,他卫冶算什麽呢?”

萧平泰闻言吓得够呛,当即劈了音也要喊一句:“疯了吧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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