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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挚友 你坐高堂我去四海今生都要(第2页)

“——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赵邕刚提了口气应下去,还没回过神,又不受控制地叹了口气。

“哎……饶了我,多亏先帝,竟提拔我也进了太学,还做了伴读!可怜我见着书,眼就疼,偏偏那会儿常要罚抄这两句,如今一提便头疼。”赵邕叹息。他刚说完这句,在座几人齐齐笑起来。萧随泽说,“李太傅当年最爱说这话,可惜我那时年纪也小,也不爱听。”

“可见先帝爷当真圣明。”韦知非醉得眯了眼,指着赵邕笑道,“没纵得你不学无术。”

“照这麽说来,我倒觉得先帝不曾纵过你。”卫冶把酒饮尽,酒盏随手掷在榻上小几,水渍沁染袖口,他却浑不在意地把目光落在了萧随泽身上。那目光该怎麽说起?似是追忆,又如同怅然的惋惜。

萧随泽被他用这样的目光审视,意外地并不觉冒犯,反而在西阳馀晖的垂坠中颇觉平静。

卫冶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已经带有一种与年前截然不同的气质,他直视着他,面上带着微醺的笑,语气有些顽劣:“你是不听管束的人,先帝纵我都不肯纵你。反而是鸿雁群山下,有人纵马时肯让你。”

可惜肯让他的人,不肯为他再退一步。然而萧随泽也一样。他与她是很像的人,照理说这样的人至多相知,不会相爱,偏偏他们不合常理……也可能是西北莽沙,横亘南北万里,浇灌出的大漠斜阳太醉人。

若非卫冶仗着酒醉,他是不会主动提及这段过往的。但萧随泽心知肚明,如若连唯一知道此事丶还胆大包天的长宁侯都将往事撇下不提,那麽他与如今那个连名姓也难闻的女人,恐怕此生最後的缘分,也只有史书上的只言片语。

他拣了片骟羊肉吃,闻言只寡淡地笑了笑:“我前半生活了个浪子闲话,如今刚跟帝王样子打了个半生不熟,她又要我回去。”

这事瞒得好,没几个人知道。韦知非却也似有感叹,苦笑一声,随手摇杯投茶:“是啊,那日子,如今想来是真痛快淋漓!咱们几个多潇洒,牵匹马,戴壶酒,揣俩银子便走哪儿算哪儿。”

大概大雍二百十三年,招不来一场秋夜雨。

从一开始便都是错误的宿命。

卫冶忽然道:“现在不就不成了麽。可见咱们这群人,天生不由己,命贱也硬。如若是一生汲汲营营,也不过是为黄金万两,盘踞着老,那麽纵居高位,不也是一辈子的奴才命?”

这话未免太过界。韦知非剩下的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赵邕醉得狠了,也不赞同地蹙眉唤他:“阿冶!瞎说什麽呢。”

萧随泽却没有动怒,年轻的帝王将目光放到他身上打了个转,像是不动声色地试探。卫冶仰躺在榻上,支起上半身,微眯了眼笑着看他,就在目光短兵相接的後一瞬,听萧随泽低垂下视线,轻声道:“你要知,历朝历代,贤人先祖也都曾想过,要匡扶正义,救万民于水火,挽救江山社稷于万一。”

这话,太︱祖手记里写过。

先帝遗诏里说过。

……就是後来纷纷都划了,却没划实。大概是悔了,可又怕教坏了後人。

“临要离京,之後几年四境奔波,做的都是不安生的事。随泽,我递了折子问你要火铳,你不同意。”卫冶也移开视线,轻轻地说,“可是你也见了,雁翎刀是三十年前能唬住人的玩意儿,如今再没人把它当回事。国穷,人穷,我们才更要手里捏着底,那才能有底气。”

但北覃卫多年经营,不仅有最好的刺客,还有最快的耳目。虽然比之军队,这样的人数若要对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一旦配上快马,配上远攻近精的火铳,他们便可以凭借四通八达的道路杀出自己的一条血路。这就是他们虽择录不多,却仍能威慑八方的根本之一。

“阿冶。”萧随泽说,“我与你说把真心话。你手上捏着这样的队伍,没有人敢全然放心。”

“那就不要放心。”卫冶随手挪动了桌上小盏。

那是玉颜色,通透,莹润,带着种相当微妙的矜贵。卫冶面色如常地坐在那里,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但萧随泽忽而觉得他像极了盏身玉,有一眼望不尽的底色,和浓稠至动魄惊心的寒意。他当然是美的,也是瑰丽的,可这种极易为人看轻的美与丽都在这种寒意之间,不动声色变成了锋芒毕露的抗拒。赵邕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他的锋芒。

韦知非默然不语,终于在长久的寂然里,听见卫冶继而道:“……从前我想方设法,竭力想要人放心。後来我也发现了,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不叫人安心。圣上啊。”

他突然唤了萧随泽一句。

萧随泽闻声望去。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放心。”就见卫冶看他笑,笑得恣意如年少,“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我一直把大雍看作我的家。这是生我长我的土地,我当报之以己望。那麽从此往後,你坐高堂,我去四海,就是你我今生都要四目相对,又有何妨?”

人间朝暮,不辞青山。白雪映红,梅表两支。

萧随泽在这样的目光中忽地生出一种“得士如此,死得其所”的慷慨。

君臣之义,贵在相知相许相互进退;而年少之谊,则像极了殿外开得正好的红梅——它开得好,开得再清艳,再孤高,都只是方寸间的一隅,心头上的一寸红。那是天地之中一过客,眨眼就会湮灭于岁月的滚滚长河。可哪怕再如何知晓它的消散轻易,那也是将来数十年如一日里,或许为数不多的放纵。

起码在这一刻,萧随泽把卫冶看作太珍贵的挚友。

是挚友,也是棋逢对手。

萧随泽眼眶蓦地一热,面上愈发冷酷。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无妨。”

“那便不说这些,喝酒!”卫冶喝令道。

韦知非大笑着,率先举杯干了:“好兄弟,海碗义!从今往後,便是共创盛世了!”

宫门口此刻拦下了一人一骑。禁军还未开口,封长恭垂眸看他一眼,道:“不必通传,我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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