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明显不好地说:“……但这不可能。别说拣奴,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任不断微微叹气:“所以他不肯跟人讲,讲了也没有,徒增烦恼。”
“那也好过他一个人烦。”封长恭沉默片刻,忽而一叹,“其实你我在这千焦万虑,着急上火……都比不过拣奴心中的万分之一。是拣奴他自己的身子不好,什麽苦,什麽痛都只有他自己吃着,要论想好,谁能有他自己急?”
任不断在这话里无语凝噎。
其实谁不知道只要撒手不管,保准卫冶他还能捡着条烂命多熬几年?
道理谁都明白,可落在了自己身上的,那才叫切肤之痛。谁能替他去怪自己左右为难,两个都要?
封长恭伸出手指,抚平了卫冶梦里也不安稳的眉眼,说:“这里我会守着,你且去吧。左右等到荣金令一放丶推恩令一下,北覃卫上下又得忙起来,趁这段时间空着,不如多歇歇。”
“是吧,”任不断接着话茬,拍手道,“是这个理。回头你也劝劝侯爷,多歇歇,日子总不能老围着那同几件事打转,忒没劲儿。”
封长恭不爱跟他一起背後说人小话——打小就不爱。
听出任不断也没别的阳春屁好放,于是封厂督不亲不热地笑了笑,摆出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抓紧滚了。
临出门,任不断问:“关于病,他不让我跟任何人说起,尤其是你。”
任不断说着,顿了一瞬,又作出打诨插科的风流,嬉皮笑脸地问:“你留下,是要跟他告状吗?”
封长恭平静道:“没,是要留下来同他吵一架。”
任不断:“……”
任不断甩头就走,不想再掺和打情骂俏的事儿。
卫冶这一病,不知道哪日能醒。本来封长恭做好的打算,是明日下午带着卫冶去,正好能跟萧承玉见上一面。
谁料一病便是风寒,别说明日,就是後日也不见得能放心由他出门吹风。
这样一来,计划也得跟着变——索性先太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封长恭守着卫冶到正午,等他醒来後,半点没提早上问病的事儿,只铁面无私地盯着他没滋没味地往嘴里塞七七八八的清淡小菜,还分毫不让地灌了一碗青菜白粥。
之後又守着他再次昏昏睡去,封长恭换了一身得体的内阀常服,又拿了厂督令,带了几个人去到萧承玉如今所住的巷口小宅里。
晚上封长恭回到府里,好巧不巧,又遇着任不断端着空碗出来。
封长恭往里打量了眼,问:“喝完了?”
“没喝,背着我倒完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倒的动静还挺大,他还以为我没听到。”任不断答得实事求是,“後来见瞒不住,就说喝了犯困,晚点再说,让我滚蛋。”
封长恭看着他,了然道:“醒着,怕犯困——他在忙什麽?”
推恩令和荣金令不用他来操心。昨日早朝上的争执,封长恭下午也已经听萧承玉说起,但他并不担心——毕竟萧随泽处在孝期,还未举行登基大典,手上能用的和敢用的人都很少。他要用北覃卫,还要用内阀厂,总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卫子沅不痛快。
就是卸磨杀驴,那也得等磨出豆汁儿了才行。
任不断摇摇头,说:“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瞪我也没用,说了,这回是真不能。”
封长恭截开官服的襟扣,接了碗,说:“给我,再去煮一碗,给我来喂。”他说完顿了下,似乎是在想些什麽,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有些喉咙发紧,他本以为是扣子系得太紧,可现在来看,好像只是单纯因为卫冶这样的不自爱,这才一整日里都喘不上气。于是封长恭想了想,又说,“算了,等会儿你别过来,我自己煮了喂。”
任不断有些不信:“你就这麽肯定喂得进?”
“内阀厂归我管。”封长恭说,“严丰归内阀厂管。”
任不断立马闭上嘴,心想我真是多馀问。
这小兔崽子果然翅膀硬了就敢犯咬他卫冶一口!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还在抚州时,听鹭水榭里头那位对卫冶这般用心良苦养孩子的评价,从前不以为然,如今方才深明其中大义。
顾芸娘还真是,看人真准!
放在年少轻狂时,区区一场风寒,压根困不了卫冶一宿。可早年英雄事,今朝再难提。那些伤病导致的体虚乏力,不仅仅是旁人会将你看成个纸扎的草人,生怕风一吹,声音一大,就会飘散而去。
更多的,还体现在如今卫冶的一言一行,的确是得屈从于身体本能,不再能从心所欲。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病,就足足躺了三日有馀。
至于第四日还在出着虚汗,别说封长恭不许,就连卫冶自己都隐约了然,闭口不言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