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可能,还是你不愿意?
但封长恭很有眼色,知道什麽时候该说什麽话,仗着卫冶的这副身子骨实在孱弱,就连任不断那几个也睁只眼闭只眼地默许他困着卫冶,胡作非为。他把便宜都占尽,自然不会同从前那样,纠结口舌之劳。
他看出卫冶话到了这儿,已然是真的动怒。封长恭于是便乖巧笑了,拿头凑了过去,如愿讨到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在长宁侯隐含胁迫的脖颈间,他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两人一道陷在院墙叶里零碎的阳光下,像是于无声处达成了某种默契。
卫冶等了半晌,终于等来封长恭不情不愿地低哼几声,揉着衣襟轻声道:“拣奴,严丰的命留到今日,势必要拿他填衆怒。再几日,先太子就要离都。你若想见他一面的话,我会去要来严氏的差事——这样纵使严丰必死无疑,你也能坦然面对他。”
卫冶顿了下,没说话。
封长恭见状,也没再追问详情,而是转开话道:“或者你有想见的什麽人吗?”
卫冶:“……赵邕。”
他说着,侧过头,眸中似是烦躁地闪过一丝焦灼。语气平和,却被封长恭敏锐地感知到。封长恭松开手,有力的手臂撑着廊边的木板,几乎快要把半个卫冶的影子搂在怀中,他听见卫冶出奇冷静地说:“有些事你不便露面,严氏你自己看着办,见或不见都可以——赵邕我一定要见。”
战乱後的大雍像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小子,从前受家里娇养庇护,不知这世道艰难,哪哪儿都需要银子,如今一朝离家,便如同鱼跃沙丶鸟跌湖,拼尽全力是能喘口气,但喘不痛快,骤然过上了扣扣搜搜,这儿省那儿凑,拆东墙补西墙的穷酸日子。
早先中举的举子已经纷纷入仕,做了啓平年间的最後一代学子。
而仔细算来,段琼月在岳将军府里借住了多久,人在户部,正忙得腿不着地的陈子列就有多久没回来。
忙啊,一场仗十年人,一寸金,一寸土。
打胜了打败了,国库都是空落落。
其实按理再如何,真到了必要不可的时候,朝中王公,禁内宗室,挤一挤凑一凑总是能“凭空”变出许多的银子,很少会落到如今这样当真是捉襟见肘的地步。
但现实如此,这也是没法子——早先卫冶也只是以为漠北人火急火燎地炸了景和行苑,多半是为了一雪前耻,报了多年前在此地受降的耻辱。
可第二日赵邕又寻了个机会,趁封长恭不在,领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上门瞧他,卫冶这才知道原来景和行苑的底下,居然藏着皇家这几代的帛金私藏!
据天鼓阁颇有经验的冶金师说,火烧得那样大,烧了那麽久,少说得有个半百馀万两!
卫冶闻言,先是一愣。
半晌後,他才在後知後觉的出离荒唐中,不由得哑然失笑:“当年河州大旱,饿死了一片,都说没钱,月前蛟洲军差点失守东南,朝中也说拿不出帛金……原竟是都藏在地底下!”
赵邕被他的这个表情弄得很不自在,赶忙拍拍儿子肉乎乎的屁股,示意奶娘抱出去。
奶娘接了还捏着小果的世孙,极有分寸地福身。门“吱嘎”一声,被小心合上,随後鲁国公世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忐忑,无端有些心虚:“我晓得你不满意,但拣奴,这事儿都已过去了,过去的就得翻篇——再说,先帝爷继位时是个什麽境况?你心中也不是没数,保不准那位就没告知过他呢!要知随……圣上不也是继了位,才知道麽?”
卫冶本就烦闷,眼下更是没心思听他胡言。
他随手在一包封厂督怕他躺着无聊,特地拿来好供他闲来无事垒塔玩的小盒里掏出一把金瓜子,往赵邕手里一塞,在一声“打发叫花儿”的笑骂里,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滚蛋”。
“也行。”赵邕没往心里去,起身扶着门框,静了片刻,又转过头去,说,“看见你修养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圣上那里也好有个交代。”
卫冶垂眸,问:“他很忙吧?”
“忙啊,满朝上下谁不忙?唯独你命好,得了空。”赵邕笑了笑,说,“不过话,我就这麽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想太多,养伤疗身才要紧——拣奴,到底是这麽些年的兄弟,不消说我,他也担心你。”
“翠柏苦犹食,晨露高可餐。”卫冶站起身。
院廊下落了一的枯叶,其中一片落在了赵邕肩头。卫冶起身相送,与赵邕并肩而立,在一片昏红的馀晖中远眺北市与内禁的城墙。高耸入云的一角烽火台,此刻熄灭无影,草木簌簌地被风吹,卫冶再次笑了起来。
“——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卫冶偏过头,勾了一下赵邕的发冠,说,“赵邕,你帮过我许多次,你明白我。纵使兜中只剩下一文钱,这命还在,我就还能从黄昏等到天亮,虽然很多年都没有人来,但我始终是信我能等得到。你我兄弟多年,今日你还肯携子来看我,我就真能信了吾道不孤。有人缺银子,有多少,我掏多少。我在你跟前,求过你很多事,但我从来没瞒着你什麽,今日也一样。”
赵邕原本有些面色惨淡,可听到了最後一句,他终于犹豫再三,还是握住卫冶的手,几不可闻地叹息道:“……拣奴,你这是何必?”
“这世上总有些事难言万一。”卫冶没看他,松开了手,又眺望着远方说,“钱数几何,我不敢言明。但我担保你的交代出不了差。”
赵邕苦笑一声:“皇家都拿不出银子,谁敢在这个当口掏?”
这年头不止钱不值钱,人不像人,连日子一日好过似一日的大人们都碍于巡抚司的监察丶言官的杀人笔,乃至各厂各卫的嗜血刃,有银子也没法正大光明地往外抛,抛了反手就是戳向自己的崭心刀。
卫冶弯下腰,摸了一把越鸟大爷干巴巴的尾羽,再直起身时,恢复了与它一般无二的孤傲,冷酷道:“我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