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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客死 萧兄弟好八拜(第2页)

此时阿列娜在东直大街尽头的皇城上,在衆目睽睽的箭指下。左右两侧的禁军胁住她的脖颈,冷刃居高临下对准那脆弱的一截。

萧随泽面色冷然,在数层防卫之後垂首看着漠北军簇拥之中的苏勒儿,那目光只短暂地复杂一瞬,很快,就融为至高天子的矜贵无情。

风寒刺骨,密集的脚步声团团围住了皇城。刀剑抵肩,也拦下了苏勒儿。

阿列娜自送走阔孜巴依後,便被押在了城墙上,心中仍怀有一丝明知不可能的侥幸。见到一别经年的苏勒儿的那瞬间,她咬牙含泪,顷刻红了眼,在听见卫子沅率领收编的漠北战俘前来赴命,听见那熟悉的漠北铁甲声被前後夹击,终于是死心了。

……兵行险径,棋差一招。

她此生最後的一丝温情全留给了苏勒儿,阔孜巴依是她此生还能算计的最後一个人。

然而汲汲营营到了如今,却还要向仇敌俯首投命。

”或许那和尚一开始说的就是对的……”阿列娜痛到极致,倒也哭不出了。她无措地笑起来,“我不得九重天的庇佑,生来是为大忌,祝福不了牛羊河草,带不来和平。而你,我的殿下——“阿列娜竭力挣脱着束缚,自由已在多年的束之高阁里散去了全部生气,她大笑着,她喃喃道,“你扛不下这柄重剑,你也抗不了这天道宿命,你唯一能做的,只有一样,活着,好好活着,拼命活着——苏勒儿,我是个无用的神女,对不住部落族人,也对不起这条神赐的命!”

苏勒儿终于擡起了头,她看着阿列娜,已经喊不出声。

萧随泽没有说话,更不欲喊,因为苏勒儿是败局已定,落入窠臼的强敌,阿列娜是案板鱼肉,为人处置的俘虏。时隔三十馀年,他们和大雍再度踩在了漠北之人白骨上,逼得她们再跪一次,他们已经又赢了一局。

阿列娜骤然高喊,恍如疯癫:“若是终局如此,我只想要你活着!活下去!记着我活下去——!”

饶是此刻,她仍然是纤弱的,无力的。

甚至挣开束缚丶撞向脖颈上横斜的那把剑对她来说都很吃力。

然而直到这一刻,阿列娜的眼底还是熊熊燃烧的杀意,风雨涌动的欲望让她看上去野心勃勃,充满着野草般莽撞干涩的生机。她手勾是风云起,溅落是血满地,不过一息,那总是清瘦太过的身躯便如玉碎雪陷般倒地。

她曾经当着阔孜巴依的面挥面送别,如今又以死为锋,狠下心逼苏勒儿背水一战,不许投降。

苏勒儿眼睁睁看见姊妹死在自己面前,她连呼吸都带上寒锋,痛彻心扉。她看着身前身後乌压压的人头,看着城墙上对准自己的弓箭,与弓箭盾牌後的大雍新帝,自嘲一笑——阿列娜始终不明白,她活着,她想要她回家,苏勒儿才肯不顾一切,为她博一条出路。

可如今该回家的人,死在了他乡。

封长恭策马穿过西直大街,奔向西直门,他孤身一人,奔赴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而身後几里外的踏白营有如神兵利器,遏制住城中漠北军的咽喉,逐渐从北端门涌来的剩馀兵力,是让人看不到希望的滔天巨浪。

苏勒儿睁着眼,她与阿列娜差池出了整个人生,时至今日仍然一步落,步步落。她擡手扔了手上那柄象征狼王权威的重剑,擡臂呼鹰,风雪刮过她的脸,猎鹰停在了她的肩头。

苏勒儿在万衆瞩目的皇城前,在她距离旧梦将成的一步之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放弃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那些微可能,以长生天的名义朗声命令漠北各部投降。

衆军哗然,苏勒儿面不改色地翻身下马,骤然拔刀,说:“诚为大雍新帝,献以我漠北王庭的歉意——圣上,您休忘旧事!”

话音初落,挥刀见血。

一只残臂落在了雪上,惨白的红。

此时,她半臂已断,将全身的重量尽数压覆在直插入地的重剑上。

“我原想着,我要为我的子民而战!我要证明漠北的狼鹰沙虎爪牙依旧利!”苏勒儿哑声一笑,这一笑似乎是牵动了某处伤口,她呜咽着大笑起来,摇摇头,“岂料如今……算了,不打了。”

接着她高仰起头,喉颈哽咽,面上却不见分毫泪痕,掷地道:“萧兄弟,好八拜!别忘了你那年亲口答应过我的!子民何辜——”

萧随泽闭了闭眼,一言不发。

“从前的事儿,抱歉了!我以後再不逗你玩儿了!你就好好的吧,做好皇帝很难,我做得不大好,但你应该可以——尽力活出个人样儿!”苏勒儿丢下最後一句话,借力站稳了。举起那把重剑于她而言已经有些费力,更罔顾从地上拔出。

她仰头看一眼倒在皇城墙上的阿列娜,又看向漠北的将士,看那一张张或不可置信丶或惨痛欲绝的面孔。

最後,她回首,望了望故土的方向。

望一眼那来时坦荡,去时遥不可及的远方。

苏勒儿随手抄起身侧士兵的一柄剑,动作利落地自刎了。

见状,身侧禁军试探问:“陛下……”

“孝期一日未过,便叫一日殿下,不必改口。”萧随泽嘴唇微抿,四周皆是溺死人的静默,他忽然道,“那帮子冥顽不灵的漠北军,一个不留,尽数斩首示衆。剩下肯收拢归顺的,不管男女,统统流放到边疆去垦荒。至于百姓,全都打乱了,规整到战乱不曾波及的各地,吩咐下去,不准他们再用漠北文,也不许再说漠北话……也稍微看着点,不许由着当地百姓太欺负他们。”

立在他身侧的言侯问:“那漠北王庭?”

“肃正清杀——五服之内,全族上下,一个不留。”萧随泽说。

说罢,他最後侧首看了一眼苏勒儿的尸首,那摔在地上的狼王已经成了视野中极小丶极淡的一颗蜉蝣。

她迎风而生,猎阳而死,使一柄半人高的重剑,砸一地皇权富贵不入眼,那是整个鄂尔浑湖再也浇灌不出的一轮金红月。

萧随泽定定地看着她,他在光影的错暗里,露出被朝霞笼罩的半张脸。那张侧脸曾经在北都坊巷里恣意风流,曾在明治殿内承欢膝下,也曾与三五好友打马而过,嬉笑怒骂,在西北的风沙中有过彻夜未眠的亲昵相亲。殿门再一次打开,萧随泽收回目光,彻底匿于幽长的甬道里,他头也不回地背过大雪,走进他的明治殿里。

萧兰因立在城墙上,就站在萧随泽的身後半步,一听这话,她看着底下又率踏白营离开,奉命前去支援西直门的卫子沅,忽然一叹:“……时也,命啊。”

萧随泽无暇顾及,复又行至殿内继续商讨战後政议。萧承玉本也该同去,却没动,只踏步上前,与面容同样漠然的萧兰因并肩看向十里外的烽火未歇,说:“乱世里,卫夫人也不避了。”

萧兰因擡首望天,苦笑:“卫家人避了一辈子,避到了什麽好?”

萧承玉也笑叹:“是啊……忠孝,为这俩字死了多少人,有什麽好?”

萧兰因此刻也无话了。

她知道萧承玉这话不止在说卫家,也是在说他——满朝文武,大雍上下,谁人不知太子仁义?上顺父君,下爱子民,可时至今日也算是成王败寇,过去种种,此後种种,再没有用。他们比谁都心知肚明,太阳再往上升一阵子,往日的太子也就随新来的风烟消云散了,这皇位要换一个人坐,他往日夜以继日倾付的种种便再不算什麽了。

太子忠孝,短短四个字几乎要困住了他的一生。

……然而坐那位子的人,从啓平帝心里换了人选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是他。

何其不幸,何其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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