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通红眼眶,不住啜泣的颂兰忽然开口。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她,却听颂兰咬了咬唇,当下毫不犹豫地说:“我与小姐身形肖似,旁人都说,从後头瞧着是一模一样——”
段琼月听出来她的意思,当即道:“不行!”
童无想了想,几乎异口同声:“行。”
段琼月惊怒交加,童无却没有顾忌。非要说起来,她也是侯府义女,虽无族谱之荣,但与卫冶同辈,在长宁侯府说话做事的分量比起段琼月只高不低。她侧过头,尤其郑重地问颂兰:“你可想好了?”
颂兰痛苦地闭上眼,胡乱地点着头。
于是童无一把捂住段琼月的嘴,握住腰侧的雁翎,在苏勒儿耐心耗尽,挥臂呼杀时,狠狠搂抱住不肯顺从的段琼月往廊院走去。箭雨如同一场凶芒毕露的浪潮,三百家将是庇护左右的门神。颂兰眼含热泪,小跑着跟上去。
她伺候惯了人,脱揭衣裳的动作快得很。
不过第三轮弓箭射入侯府,家将看着不断炸开破损的门,看向门外的刀剑森冷,心里刚刚萌生胆怯的退意,颂兰已然与段琼月互换衣裳,钗环尽解。
颂兰动作极快,极利落地为自己揽着段琼月惯常喜爱的发髻。她嗓音颤抖,小声又温柔地哄着:“琼月,说一句不恭敬的,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孩子……这是奴婢最後为您挽发了,可惜不能亲眼见着你及笄嫁人,实在遗憾。”
颂兰话音一落,那侯府的大门已然被炸开。
几乎在一瞬间,童无一把松开了段琼月,拽住了颂兰的手腕,以一个近乎保护的姿态挡在颂兰身前,与几个重甲战士身後的苏勒儿四目相对。
一片混乱的对峙里,段琼月只听见颂兰轻而又轻地留下最後缥缈一句:“能伺候在您左右,是奴婢的福气。”
说罢颂兰借着童无手里的刀,刻意避开眼前群围军队的虎视眈眈,咬牙撞了上去。童无神色黯然了一瞬,却好像惊慌失措般来不及抽手。
苏勒儿眉间狠狠一跳,心知不好,惊呼:“拦下她——”
不过一息间,溅血三尺,凛落满地。
童无倏地收手,似是失措,却正情不自禁地极大口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样,卫冶的命令是保全侯府,护住琼月,其中并不包括其馀旁人的生死安危。
……可她还是心悸。
段琼月髻角湿透,黑发凌乱。她跌落在地上,痴痴地看着颂兰像一只碎了的孱弱灰蝶翩然倒地,恨得牙都碎了。卫冶留给侯府的家将都是聪明人,看出童无的计划,没有人这会儿去看她。他们不约而同地用一个婢女的死,保全段琼月的生。
苏勒儿提着重剑,剑尖微斜对准地,发暗的血珠沿刀身滴滴砸在地上,又溅起,与雪幕连成了串。
见童无脚步倏地顿住,眉峰似有不解的微怵,神色茫然,不似作假,苏勒儿就知这人约莫是段琼月无疑,也知长宁侯府的小丫头当真烈性,不肯降敌,死亦不惧。
“颂……颂兰。”段琼月心中不住颤抖,不断默念着这个名字。她不甚娴熟地握住跌在地上的雁翎,垂眸避开苏勒儿的目光,另一手则紧紧攥着裙裾,染着豆蔻的指尖狠掐着大腿,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用力之大,几乎是要刺破金丝银绣的缎巾。
两人一站一跌坐,隔着遍地的横尸竖箭,相对无言。
诡黠乱夜,一阵痴望。暮色四合的时候雪下得大。
苏勒儿本不欲杀人,这是实话。
只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也是实话。
苏勒儿上前几步,用剑挑翻了颂兰,垂眸见她的的确确是救不回来了,便很深地叹了口气,用重剑挑开雁翎刀甩在一边。库尔班没了,卫子沅必然会去支援,地雁军一出,图尔贡眼看着已不敌,败军之势已显。她心如明镜,此刻无暇缠斗,当即转道出府奔马向皇城。
事到如今,她得去找萧随泽。
如果能挟住来日新帝,漠北就还有一丝生机。
——倘若没有别的出路,一定要挟持住他。哪怕不能,也要替漠北百姓最後护住一些来日生存的尊严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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