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没着没落地想:“万一天命注定是要遣我只身赴山河,死在城墙下……那麽其馀的就随他去,又何必与他为难?”
然而大敌当前,长宁侯面颊上的血还未被凛雪冲干。
卫冶闭了闭眼,用力扯开封长恭紧扣在刀柄上的手指,并不多留念。
卫冶沉声道:“替我照顾好府里,守好姑母。”
说罢,他当即要走。在两人侧肩而过的时候,已然恢复冷然面庞的长宁侯将那簪子往他手里一塞,却被封长恭顷刻反手握住,死死不肯放手。
耳边是乱糟糟的炮火,两人均无言,卫冶嘴唇掀动,几不可闻地说了句什麽。
封长恭瞳孔猛地一缩。
他分明听见卫冶对他说:“从前种种,就当是我今日还你。往後种种……就再说。”
随即封长恭就见时隔许久,卫冶对他再温和也没有的微微一笑,接着倏地被挣开手,卫冶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城楼下走。
战时散发是大忌。
何况散发,看起来还是为还那根簪子。
身侧的小将不解,却也一步不落地紧随其後。
卫冶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他擡脚踢开横拦城梯的无主长戈,路过一顶闪着油光的灯台,擡手提刀,只一下,便斩断了大半青丝。发只垂在侧脸,甚至不过肩。
卫冶:“那簪子太招摇,还抗撞。若我死了,来收尸的一眼就能认得出……不如不戴。”
……免得日後太伤心。
小将半懂不懂地看着他随手挂在油灯上的头发,步子匆匆地跟上去。
卫冶朗声一笑,高呼:“同袍何须裹尸还!列位,站起来!奋战到底!本侯尚在,北覃卫不死——”
不知是谁怒吼着回应一句:“……便不休——”
几个早已倒地的将士,还未来得及被人擡抱去救治。他们或断臂,或失明,日後或从此不良于生计,眼下城门未破,炮弹还未来得及炸入城中,他们的耳朵尚且是好使的,嗓子尚且是能吼出声的,然而此刻却没有人敢说,只要他们拼了命,这场仗就一定能赢,只要赢下了这场仗,日子就会好起来——“不死不休”四个字,更像是一种早已命定的结局,是好是坏,没人能知道。
可他们还是怀揣着不知前路的迷茫,只是这麽做了。
只听又一人呛出糊了满嗓子的血,他浑身虚软,瘫倒在地,声音低低地喊:“不死,便……不休。”
比起虚无缥缈的渴望,这更像是一种解脱般的指望,功名利禄已被抛之脑後,随着这声轻得几乎不见声的鼓舞,由远及近的声音沙哑着高声呼喊,一种陡转直上的奋勇便随之而来,连干涩许久的眼眶都潮湿。卫冶擡眸看向北都外的苍茫天,风沙磨砺了他的手指,那几缕随风飘散的发丝挡不住他的视线,柔软转瞬即逝,只容杀意流窜其间。
顷刻,他翻身上马,他身後尚有一战之力的将士皆翻身上马。
北都上空盘旋着数只大鹰,辗转回旋着俯瞰大地,呼喝弥漫进飞扬的尘土,卫冶铁了心的不再回头,铁甲声震震,金戈铁马嘶吼着与他同行,蹄声踏尘,纵向狼烟城门去。
封长恭立在城门上,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然而较之满腹无处发泄的心酸,留给他消化私人情仇的时间少得可怜。不过两息之後,他也沿梯下城墙,翻身上了马,与他一路惦记的那人背道而驰,向皇城去。
或许直至此刻他才有些明白了李喧有日曾说的话——人死如後生,而生应当如剑,入鞘则温良迂直,出鞘则无怖无惧。
……未知生,焉知死?
从前他只知道无能为力这区区四个字,会叫人痛得肝肠寸断,方寸大乱,而如今封长恭方才明白,原来有些路错了,走着走着只会更错,纵使是力能扛鼎,心比鸿鹄,也不过是骤觉拔剑四顾心茫然,四极八荒无处可容身。
他头也不回地策马掠过了京华大道,马蹄踏过泥泞,溅起一片沾血的涟漪。封长恭目空一切,马扬击雪逢拦如过障,偌大一个北都,无数声此起彼伏的炮响,于他而言皆恍若无人之境。
皇城已然近在眼前,拔高而起丶高耸入云的抚顶阁直直地插入眼底,而炮火连天,震出了硝烟十里地。
他在一片风雨缥缈的颠簸中不住地想:“若是老天真有心,便以我命作祭,应当要不顾一切的为拣奴寻一条出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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