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两人相伴多年不假,互有帮扶是真。
除了摸金案外,天底下没有一个人会把他封长恭和卫冶牵扯在一起,但芩莺不同。卫冶冒着得罪六皇子的後果,也要在衆目睽睽的生辰宴里护住芩莺。无论长宁侯本人的心思如何,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之间的交往清白又坦荡。
卫冶是个悍不畏死的多情人,从前他只把这样的情谊交付给封长恭时,封长恭避无可避,没法不爱他。
可世间的人们大多只会以己度人。
封长恭本以为自己这样的不讨喜,又这样的苦大仇深,他既定的命运只会是疯狂的报复,然後在某一刻孤独的死去——是卫冶,是鼓诃城里的卫拣奴给了他再一次新生。
封长恭不认为在这样的境地里,面对卫冶这样的人,真的有谁可以抵挡得住那不断交织,最後难免害人伤己的爱恨。
哪怕芩莺明知事情一旦出现差池,她也好,卫冶也罢,他们都会死在这滔天的罪行之下。
……但谁说过相守才是善终?
共死未尝不是一件同生。
他久久凝视着芩莺,终于在她感觉到不对猛地擡头里,想明白了自己为何心中憋闷。
封长恭平静地想:“他和她或许清白,但他和自己只可能清白。”
在风月里显得稚拙又善于得罪心上人的青年在仙顶阁内,在明与暗丶光与影的交错下,忽然明白了卫冶的顾虑重重。
大概世人不仅框定了三教九流丶爱恨情仇的界限,由此克制了旁人,为难了自己,也不吝啬在无关紧要的视线里扮演出各式各样的皮影戏。
所以卫冶不会刻意解释自己与芩莺如何,甚至纵容这样的传言愈演愈烈,但封长恭的心思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支持,就算只是哄哄他,卫冶从来只斩钉截铁地对他说“绝无可能”,从来只一意孤行地警告知道他心思的每个人,不准编排,更不准外传。好像那隐晦到快要把他折磨致死的爱恨,只是少年人不懂事闹出的一场笑话。
……然而衆口铄金,积毁销骨,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卫冶若不曾爱他,那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
可哪怕他的拣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有过那麽一瞬间,在爱他。清醒过後,他还是只会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封长恭终于侧过了头,露出线条分明的半张脸。
只一眼,芩莺就认清了来人。
封长恭挑开了绑住她脚腕的绳索,简短地说:“走吧,他让你走。从今以後这里就没有芩莺这个人了。”
“大雍律例,妓子都要登记在册,官府每月来查。”芩莺揉着手腕,垂眸道,“走?能走到哪儿?”
封长恭:“天下之大,自然有你的去处,其馀你不必管。”
芩莺似乎不以为意地一笑,但她的面容还是柔柔的,看人说话都带着一团和气。她手上的绳索没被解开,在封长恭身前走着,身後抵着长刀,只能弯腰侧头避开阁内一层又一层的纱幔。
她一边走,一边闲聊似的平静道:“要送我走,是他的意思麽?”
她没明说,说的是谁,两人都知道。
封长恭顿了下,嗯了一句。
芩莺偏头,望了望凭栏外的慕天,在一团火似的云烟里忽而大笑,笑着摇头:“好一个卫冶,好一个长宁侯……若是有这法子,为何偏偏要我执意赴死时,才肯出?”
自然是当年丁大将军获罪时,卫冶也还是个小毛孩子。再者,这世上人人活着都是艰难,保不准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没了,没谁一定要不顾一切帮衬谁的道理。两家将军虽有同袍之义,却没有托生之情。卫冶愿帮是情分,不是本分。
何况,长宁侯赎出一个寻常妓子不算难事,总归他无心娶妻,也不怕弹劾。
但芩莺是丁三,丁家获罪便是因着功高盖主,丁大将军自命不凡,在阵前抗旨不遵,在朝上多番顶撞。就是“杀鸡儆猴”,丁家做了“鸡”,卫氏便是连带警告的“猴”。她丁三和卫冶非亲非故,非挚非友,凭什麽要他不管不顾,拖累家族也要救她于水火?
封长恭冷眼看着她,并不准备解释。
芩莺大概心中也明白,是以说这话,不是在要一个答案。她痴望着外头的天,受惊的雀,喃喃道:“是了,我自知这不干他事,他亦无辜……但同样是无辜受牵,罪臣之後,既可以救了琼月,救我又有何难?这些年心心念念无非一处安身地丶不辱命。我丁家满门忠烈啊,我怎麽能不恨……”
封长恭矗立不动,他没有那样好的性子,从来不做怜香惜玉的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芩莺,做一个听不入耳的滤声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