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照一抹把汗:“轻伤算不出,重伤八百三十来个。死的倒不多,但再这麽打下去,就不好说。”
哪怕方照一竭力显得轻松,这数字背後的伤亡也不可谓不重,交情与人心更是无价。
岳云江顿了下,又问:“还有多少帛金?”
方照一摇了摇头:“消耗太大,供给不上。从昨日夜里就有人说告急,今日早上又在松江以北接连打了三场……我估摸着最多夜里,最好是凌晨,一旦我们等不来援军,帛金就彻底烧没了,得拿铁剑跟他们的燃金炮打。”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不这样做,饶是久经沙场的岳云江,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好的法子与猛扑北都的漠北军对刚。
杨薇蓉在这之前,抛却一切虚言假意,也将卫子沅避後不战的怨气放下,真心告诫他:“舍了颍州,退守端州,集结兵力等来援军,此後我们才可能有一战之力。”
但眼下北都无人,援军未至,别说颍州了,就连端州都是九死一生方才堪堪守住……何况平心而论,杨薇蓉所言不假,倘若集兵,卫子沅必然首当其冲——然而岳云江并不那麽希望前来支援的援军,当真是卫子沅做那统帅。
有功不论,有败必纠。这是当年论功行赏时,卫子沅所面临的情状。
後来卫子沅退守内宅,侍奉佛堂,其中当然有岳云江手握重兵,她不得不让的缘由,但更多的,还是身伤易治,心病难医。
那种滋味实在憋屈——别说是自幼心高气傲的卫子沅,就连岳云江这样信奉中庸的人都接受不了。
他哪里舍得她再担这堪称屈辱的临危受命?
再者,如今的境况,与三十年前已然颠了个倒次。
从前率用帛金,助燃铁器的人是大雍。无法反击,任人宰割的人是漠北三十六部。
如今在苏勒儿的率领下,从漠北三十六部选出精英的漠北军已然在西洋人的帮扶中改良了战刀,啓用了炮铳。大雍尚在党派夺权的斗争里遏制帛金,止步不前,他们则正在变得更强,不断地渴望变强。
三十年前的战後赔偿几乎夺走了漠北的一切,他们失去了自己土地,每年都要上贡几乎境内所有的红帛金。他们失去了马背上的荣光,失去了草原,还有草原上的牛羊,他们甚至还失去了长生天的神女。那是每个漠北人毕生的耻辱,与势要血洗的历史。
何况大雍向来不是谁的一言堂,权力的交接从来少不了勾心斗角,与云淡风轻之下的流血与牺牲——
苏勒儿却是当仁不让的狼王。
她是长生天的骄女,是击败老狼王,也亲手击败每一个兄弟的狼女。她在三十六部拥有绝对的决策权,也有绝对的话语权。这一切背後,耗费了她这一生里所有的心血。苏勒儿就像是长生天选择了再一次庇佑草原,继而诞生的苍狼,只因她将漠北王庭的荣光在日复一日的潜心打磨里再度重铸,她在丝绸之路里填饱了族人的肠肚,她在西洋人手里抓住了变强的转机,她甚至在中原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拿进了为数不多,却足够支撑他们反扑向前的红帛金!
所有掩饰的苍白幕布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揭下。
一只盘旋的苍鹰猛地袭过阴云,岳云江听见了战鼓击响,角号长鸣。
“砰咣!呜——”
他沉默地支起长剑,与也要再战的方照一对视一眼。
在这一眼里,他们不约而同地读懂了双方的心声,并对此深以为然——此刻的漠北军,已经不仅是一支强悍无匹的军队了,他们那种无所顾虑,义无反顾的无畏精神最让敌手绝望。
强弱不再悬殊的境况下,想要击败他们太难了。
没有人可以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去击败一群毫无顾忌的野狼。
松江的水覆灭了战时燃烧的火光,帛金燃烧之旺,水面也曾沸腾过一瞬。沾满血腥的空气抵挡不住磅礴的哀伤,伤员的嘶吼浸满了痛苦,岳云江的目光模糊在已成一座空城的黎州——提前一步勒令迁走黎州内的百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在他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回战机时,他只能根据地形牢牢守住不能丢的土地,尽力护住大雍的每一个百姓。
……哪怕在他们眼里,是他无德无能,名不副实,将祖宗百年的基业丢在了版图之外,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
他也不得不做。
那是十数万的人命,所以他一定要做。
唐乐岁跟着小监,要从东郊门入宫。按照规矩,他本该步行至明治殿内,但丽妃派来的快马已经早早停在了宫门外,就等着接他入内。
小监在侧解释道:“事急从权,丽妃娘娘有主理内宫的大权,您且安心,快些去吧。”
唐乐岁略一点头,那小监就匆匆改道,要去向统管此事的周署贤复命。
半个时辰後,明治殿内的啓平皇帝刚一睁眼,再一炷香,这消息就传到了困于宫中的举子重臣及其家眷的耳朵里。
藕榭台内顿时一阵“谢天谢地”,言侯还没回来,封长恭背着人群看向不见喜色的宋汝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