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太子不喜宦官,他若继位,不周厂势必要夹着尾巴做人,钟敬直也好,日後新扶持上任的批红大监也罢,都不可能再继续做钟敬直做的事——这样一来,从前替啓平皇帝大肆敛财,充填国库的帮手,一下就失了左膀右臂。
哪怕卫冶早已满大雍地挨个敲打贪官污吏,只要这千两雪花银,百万红帛金还在人手上流着,就势必有人会提着脑袋求这份富贵。
这是拦不住的,一年两年或许可以,日子长了,国库还是会空,兵马还会吃不上饭。
……这就又成了一场死局。
先帝没想解,啓平皇帝解不开,而太子呢?
平心而论,封长恭并不认为这个温文尔雅,仁慈和煦的太子殿下能破开这场僵持多年的局。
人可以有偏差,有俗世红尘浸染三魂六魄,但当权者不能。他必须冷情,无情,既对谁的好丶谁的坏,通通都不能长久,却又要在面上显得比谁都多情,对谁都如一。
这些事,啓平皇帝心知肚明。
可现在的朝局里,钟敬直没胆子了,严丰废了,卫冶把啓平皇帝的打算看在眼里,才不想他们与庞定汉打上擂台——
要知圣人他多喜欢庞大人啊,敛了天下财,担了言官骂,却也要一如既往地替他遮羞挡丑,注定是要一时风光,遗臭万年。
此时香山之上,火把烧出的火光蔓延在草木雪霜之间,依稀可见火星连天。
萧随泽唇线紧绷,他走在暗道里,步步谨慎。
而同在暗道之中,相隔或许百米,又或许只一墙,阿列娜快步走着。她大步流星,快得毫无顾忌,再不见半点莲步轻移的从前。
那张从来素白的清艳面庞上,闪烁着一种茫茫璀璨的神采,恍若生机。
“阿姊呢?”阿列娜喃喃,“库尔班还跟着她?”
“库尔班是大将,更是诺罗塔一族的首领。”阔孜巴依紧跟身後,嗓音也是无尽的快慰,他警惕着周围与身後,也将关怀小心的目光投向眼前就要回家的少女,轻声道,“……他们自然都要来接神女回到草原上。”
阿列娜迫不及待,抹了眼睛,平生第一次露出些许女儿娇态。她说:“是了,我该回家。”
就在这个时候,天地裹雪,朱墙绿梅,同一片云烟间的藕榭台上,啓平皇帝忽地起身。他一身龙袍带出无限的非凡气度,居高临下,在最高处的云端俯视渺茫如蝼蚁的衆生。在这一刻,他仿佛褪去了那个久病缠身的破败皮囊。他站在至高,如同日月辉光。
“拣奴,阿冶,你起来,起来同朕共饮一杯。”啓平皇帝说着,便自斟一盏酒,对向席位里那几乎俊美出几分凶气的侯爷,眼神里有无数说不清的含义,却又飞纵即逝,终于消散了烟云过眼里。
封长恭听见这话,稍起戒备之心,却听身侧的言侯微微一叹:“终究是……”
他话未说完,便闭口不言。
卫冶仿佛也从中听出了什麽,他与台上的老人对视一眼,这一眼就如同心有灵犀,他们再一次做了交换与抉择——只是两人谁都知道,这大概是此生最後一次的妥协了,对彼此,对所求,对大雍。
“拣奴,你怪我吧,别怪你爹。”啓平皇帝已经嘴唇发白,呼吸粗重,但他仍旧擡手制止了就要上前的内宦,微笑道,“当年我和你爹……还有你娘一块儿谋大事丶打天下的时候,也才只有你这个年纪,谁也都是一身的铁骨刀枪不入。敢于天地争,敢行不韪事,以蚍蜉撼树而为傲气!”
萧承玉坐在他下首,没什麽表情地听着,只在最後一句蓦地攥紧了袖。
卫冶缓缓擡起了头,在银白裹覆的高阶上,看着啓平帝,也看着他身後阴暗的天,高耸的九重金銮殿。
啓平皇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他将酒一饮而尽,杯子落地。他腿忽一软,在一片惊呼里堪堪扶住了桌面,哑声笑道:“……只是後来火烧得太旺,扛不住了,要麽脱甲,要麽融铁,没得选。”
在千万人的视线中央,卫冶无视了身侧赵邕急切的目光,他斟酒,举杯,也是一饮如尽。
随後他掷了盏,在虚弱垂老的圣人面前,有些大逆不道地低低笑了起来。很快,这笑声越来越大,笑到了最後,几乎眼角有了点泪光,哪怕旁人看了只觉得那是含情目的波光流动:“为君分忧,臣自当万死不辞。”
“朕,把北覃卫还给你。”啓平皇帝颤抖着嗓音,极力沉声道,“漠北接连动乱,朕本欲在今日将襄阳郡主赐婚于太子,做太子侧妃,以结邦交之好,可北蛮之女抗旨自逃,肃王多日监察,至今仍追而不返,实乃不尊不敬,逆反之心昭然!你——”
卫冶从桌下抽出一把备好的雁翎刀,刀出鞘,寒光闪。
他手撑着地,一跃而起。
像许多年前自请前去抚州鼓诃城一般,越过一衆朝臣,望着圣人。
“臣卫冶,今执锐,也敢同这天地争上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