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有的人在彻夜难眠,觅尽闲愁,有的人在疲于奔命,力求一线生机,而有的人还在惦记着後宅的一亩三分地。
明治殿内,钟敬直的身後跟着一排颔首弯腰的小太监,宫女们纷纷将绘制着贵女的画卷高举过头顶。韦太後年纪大了,气色瞧着倒比啓平皇帝好些,这位早年间力排衆议,一力扶持啓平帝登基的女人急流勇退,一心礼佛,直到近日才开始操持选秀事宜。
啓平皇帝虽非她亲子,对她的感情却很深,以至于对韦家都偏爱几分,一般不愿意拂韦太後的面子。
韦太後伸手握住了他发着虚汗的掌心,颇为爱怜地感叹:“皇帝,你也见老了。”
天下之大,大概也只有她敢这麽跟至高位上的圣人说话。
在外气势雄伟的钟大监眼下大气不敢出一声,更别提他身後的一群小太监小宫女儿,听了这话,均是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既是个瞎子,又是个哑巴,最好还是个能洞察主子意的聋子。
出乎意料的,啓平皇帝苍白发皱的脸上不见怒气,反倒有几分无奈的柔情:“日夜操劳,到底不比母後保养时宜,身骨康健。”
韦太後听出啓平皇帝暗藏玄机的劝退之意,心下知道是戳到了皇帝的痛处,这是在拐着弯儿,劝她别沾朝局,安心在後宫中颐养天年。
果不其然,啓平皇帝用力撑着床板起身,长出一口气,语气隐含笑意:“朕是多大的年纪,还选什麽秀女?不如替平泰多做打算,转眼也是要及冠的人了,娶妻乃是大事,成家方能立业,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你也是,光惦记平泰了。”韦太後忽然道,“兰因呢?她可也是丽妃所出,怎麽还偏心呢?”
啓平皇帝无可奈何:“小七没心仪的,朕还能逼她不成?再说了,朕的公主,想嫁了再嫁也不是什麽大事,还怕嫁不出去麽?”
韦太後低头笑了笑,接过汤碗,替他晃凉了一勺热药:“行,知道你疼他们,可皇帝啊,哪怕是不为自己,你一日不选秀,几家适龄的姑娘们便不敢定下人家,旁人倒没事,可家世尚可,能耐上乘的那几个小子怎麽办呢?是将就着定下人家,还是敢冒着风险,硬着头皮跟皇帝你讨人啊?所以说你们男子,一点儿不懂得体谅人的心思……”
她话没说完,啓平皇帝沉默着一擡手,摆了摆。
“母後。”他似乎是有些疲倦地闭上眼,挡开了那勺苦得发涩的药,“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前程,该自己去挣。”
韦太後丝毫不让:“前程归前程,枕边之人归枕边人,後宫不得干政,这是祖上的规矩,有什麽好牵扯前程?”
母子二人一时间陷入某种僵持,偌大一个明治殿,竟无一人敢喘息声太大。
翌日清晨,不日将大选秀女的消息从内禁之中传了出去,与此同时,一封经由顾芸娘改写过的信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烧得快要黑了的漠北火场上。
底下压着的花僚仿佛被泡在了永世不得翻身的十八炼狱,再也不得以见天日。
正午,暖阳未至头顶,岳家军与大批的北覃卫还留驻此地,一匹玉雪衔黛便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踏着白浪,逐渐隐没在漫天的风沙里。
卫冶大正午的还没人影,任不断刚一进门想叫人,就看见屋内跟让人打砸了似的,乱成一团,只有书案上比较干净,就剩一盏墨砚压着一封书信。
任不断愣了一瞬,赶忙走过去拿,还以为是出了什麽事儿。结果打开一看,只见卫冶用长篇大论,洋洋洒洒地交代完一应军务交接,甚至叮嘱了自己怎麽忽悠岳将军和肃王,唯独半个字没提自己上哪儿去了。
好在信纸中间还夹着另一封信,内容言简意赅,字少事大——
任不断看完後就差点儿跳脚。
只见信上就俩行,一行“衢州速回”,一行“苏勒儿盯上你家十三了”。
不过随後他很快反应过来,问题应该不大,不然顾芸娘的话肯定没这麽随便的轻佻。冷静下来後,任不断低头扫一圈地上被砸得很干净的文房三宝,心知肚明封长恭这回是真完蛋了,无奈叹声气,心说十三,这回可不是我害你……
接着不到一息,他又反应过来,合着卫冶这一上午的没出门,都在这儿琢磨交接事宜,琢磨完了就要亲自私奔——
奔就算了,居然还不忘把气撒出来,砸个酣畅淋漓。
这人还真是半点学不会委屈自己啊!
这时童无熟门熟路地拎着俩扫把和畚斗进来,对着满地狼藉倒是熟视无睹,看见他还有些意外,语气难得惊讶地问:“侯爷也同你说了吗?长宁侯府里让贼偷了,要回去捉人。”
任不断:“……”
他一时间甚至觉得把“疑似私通漠北女王”的这件足以砍头灭族的事儿看得那麽像一回大事的他才是那个疯子,任不断了无生趣地两眼一翻,嚷嚷着:“是啊是啊,活该啊他!”
童无不明所以,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丢下一句:“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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