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乐岁是个好张扬的,一身衣服用的都是好料子,折扇的边镶嵌金玉。
哪怕眼下坐没坐相,只着素袜,踩着木屐支着下巴,也能瞧出底气十足的气派,说这句话倒也显得很是理所当然,并不招人烦。
封长恭还在擦拭佛龛底下的积灰,闻言没有驳斥,好脾气道:“志趣不同,你不入眼,我却瞧着欢喜。”
封长恭说着,便直起身,悄无声息地扯过屏风挡着。
那毕竟是他留在北都的一点念想,离了手,也舍不得放。
唐乐岁一眼看出他那点儿心思,也不生气,反倒笑起来:“戳到你心尖儿了,不给看?”
封长恭摇了摇头。
这倒不是敷衍,只是分别也有一年,对于卫冶这个人,他是真没和话本上写的所谓“逆鳞”似的,一直想念。
实际上,封长恭和所有人一样,每日读书,习文,用膳,策论,驯马,做所有人都在做的事,甚至还多出了焚香礼佛与挥斥刀枪这两样。日子一天天的过,每一天都很充实。但有时候,不知从何而起的某一个瞬间,他也很想他。
想到只能靠着那些翻来覆去的回忆不撒手,想到只能靠一个手艺稀烂丶审美倒地的人偶汲取一丝安慰。
想到……想到哪怕连封长恭自己都觉得这人偶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心中好笑,感慨原来像拣奴这样的人也总有些事情做不到,也做不好,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定期保养,十分小肚鸡肠地不许人说它坏话。
封长恭继续专心致志擦着案板,唐乐岁则继续百无聊赖地等着。
眼见此人等了许久,耐心耗尽,已经手欠得靠近屏风,像要越过去摸人偶。
封长恭终于是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唐少主,您再如此,我就告诉子列他妹妹眼下就在衢州府上,结亲本是无奈之举,眼下前尘尽散,正好兄妹团聚……”
“哎哎哎,你没意思。”唐乐岁扭身,暗含警告的目光扫过去,“我就随口说两句,这还较劲儿上了,真是不好相与。”
封长恭温文尔雅道:“你也一样。”
唐乐岁闻言一噎,蹬掉木屐上了榻:“……伶牙俐齿,跟你家侯爷一个样——说起来,我上个月还去黔州见着他了,十三,想知道他的近况吗?”
封长恭无声地笑了,把威胁原样还他:“唐家乃是医药世家,雀顶青手自然名不虚传,侯爷身边的任亲卫前不久还给我来信,说托你的福,侯爷身上的蛊毒压下去不少……说起来,这份恩德,我和子列承蒙侯爷照顾多年,也该一并替他谢过。”
唐乐岁感叹道:“我听明白了,我活该给你们长宁侯府卖命。”
封长恭洗了帕子,笑了笑:“各取所需,长宁侯府对唐家不好吗?别把自己说得那麽惨。”
唐乐岁静了片刻,忽地一擡头,龇牙露出一口齐整的白齿:“所以商量下,我告诉你卫冶的近况,你不准把我的底交出去,我还等着跟子列兄打好关系。他无牵无挂,可比你算盘打得精。”
“关系再好,那也是唐无涯和他的交情。”封长恭拧干水,随手挂在一旁,冲他露齿一笑,“干你唐乐岁何事?”
唐乐岁忽然道:“侯爷眼下在衢州。”
封长恭倏地安静下来。
风水轮流转,这回变成他艰难地喉间干涩。
唐乐岁做出好整以暇的神情,刻意压低嗓音,小声道:“怎麽样,我寻个由头把他找来,你远远地看上一眼,这也不算违逆圣意……封长恭,忍耐不是件好事,你敢说你不想吗?”
封长恭此刻的心快要一分为二,一半承载他未尽的茫然,几乎要喃喃道:“我怎麽可能不想?”
另一半则化为无尽的思念与心下酸软肿胀的冲动。
可封长恭沉默许久,只是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不了……他来衢州,自然有他的事要做,这不是见面的好时候。”
唐乐岁哈哈大笑,偏头单眯一只眼,视线已然越过窗台,瞥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阁楼。
“行吧。”他耸耸肩,“可惜了。”
两人各怀鬼胎地在厢房内一站一卧,而阁楼高驻水榭上,檐廊镂空雕刻着小圈花纹,只消拉动机关轻轻一转,便能使整个阁楼内壁也缓缓而转。
在机巧灵动的空隙之中,一支通体黝黑的柱状窄筒悄然探了出去——那赫然是冶金师最近倒腾出来,最远可观十里之外一只蚂蚁的军用望远哨。
而眯眼往外瞧的,正是暗自偷窥也十分坦荡的长宁侯卫冶。
“这到底是怎麽个意思,怎麽突然就不说话了?”卫冶犹疑不定地想,“话说这帮冶金师究竟一天天的都在干什麽,光晓得研究看了,怎麽就不能把监听的家夥一块儿倒腾出来呢?”
能看不能听本就叫侯爷烦躁,耳边还有个崔老头在喋喋不休。
崔院史一身正气,看不惯这样低劣的偷窥行径,粗声粗气地指桑骂槐:“……还得是侯爷亲自教出来的人,跟您当年无法无天的如出一辙——不过那还是他本事些,险些掀了乌郊营。”
卫冶闻言,当场皱起眉打断他:“那非要争论,我还是从您手里出去的呢!”
接着,在崔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长宁侯若无其事地收起望远哨,理直气壮道:“人言可畏,衆口铄金,崔院史您乃江左之师,书生长,更是要以身作则不可妄言途说——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十三也就是面上不好相处,其实内里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宽宥丶和美,心思纯良……”
卫冶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掰着手指头数跟封长恭八竿子打不着的溢美之辞。
崔院史忍无可忍:“卫冶你……”
卫冶面不改色,坚持自我:“他连看话本都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