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个念头还没消退,封长恭俨然又字字恳切地说道。
“圣上!”封长恭目光如炬,连声道,“罪臣以为,如若连久居天牢的南蛮贼首都有这样大的能耐,难保没有盯上他人,罪臣虽没轻易上当,难保人人皆不上当!是以,罪臣唯恐差了一步,让人犯下此等弥天大错,但又苦于没有证据,一时半刻解释不清楚,这才闯入乌郊营,想要告知赵统领此事。”
这种解释自是牵强,奈何牵强得很不要脸,以至于本就没打算审得太仔细的啓平皇帝反而起了兴致,开始找寻其中的差池。
“你说这份供状是贼人构陷于你。”啓平帝说,“可这上面,分明有北覃卫的官印。”
萧承玉此时方道:“回禀父皇,儿臣已前往北覃卫问询过此事,长宁侯的亲卫任不断已对儿臣指认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北覃——据太医诊断,应当是由于脖颈遭受重击而导致的暂时昏迷,儿臣也查了他的当牌,此人正是四年前新晋的小旗,经由长宁侯提拔为百户,将供状交予此人转递,却不慎遭人埋伏袭击,供状则被贼人窃取……儿臣以为,这也很合情理。”
啓平皇帝“嗯”了声:“既如此,等他醒了,你再行审问。”
萧承玉颔首道:“是,儿臣遵旨。”
啓平皇帝又说:“那麽那个南蛮惑悉……”
岂料外头相当应景的连滚带爬跑来一个小太监。
“圣人!”小太监吓得以头抢地,四肢哆嗦,“侯,侯爷的马上,死了个人——”
听起来怪不吉利的长宁侯:“……”
饶是啓平皇帝见多识广,一颗心上长了八百个心眼,早在权衡利弊之间修炼出厚得能载物的脸皮,此刻也不免有些难以言表的尴尬。
还好卫冶很给面子地咳了一声,堪堪止出快要宣之于口的痛呼,赶忙压低嗓音道:“回圣上,此人便是惑悉……臣审问不力,御下不严,如今更是连个罪犯都看不住了,还望圣上赐罪。”
啓平帝没搭理这种屁话,突然问封长恭:“你叫什麽名字?”
卫冶还没缓过来,浑身的冷汗,只能竭力撑着不晕过去,他顾不上暗示着指点封长恭答话,为了不露弱态,只得紧咬牙冠不说话。
封长恭刻意装出的呼吸慌乱中掺杂着真心实意的愧疚,自责到了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他这回是真不明白啓平皇帝问这话是什麽意思,干脆就擡眼与他对视。
啓平皇帝就那样神色不变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仿佛是福至心灵般,封长恭顷刻垂眸,直挺挺着背,眼睫微颤着一句一顿道:“长恭——和长永恭,封长恭。”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开了:“长恭,好啊!好名字,听李喧说,是拣奴要你随他一道去江左书院,对吧?”
李喧……圣人为什麽会突然提到他?
若是要把封长恭流放到江左书院看在眼皮底下,为什麽还要多此一举,带上一个堪为变数的李喧?
话又说回来,当年传信不过半月不到,言侯便能那麽轻而易举地找到李喧的所在,偏偏荀止早已避世多年……这人当真是他找到的吗?还是他自以为是自己找到的?
卫冶眸色一凛,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後背几乎是汗湿的。
冷风将他吹得浑身发僵,卫冶一动不能动,轻轻一动便是动辄疼到心脏抽搐丶四肢麻木,他紧紧咬着牙关,从嗓子眼里挤出低不可闻的一声:“是。”
皇帝仍是看着封长恭,一阵漫长的沉默後,他轻轻咳嗽两声,才道:“阿冶,朕没问你。”
封长恭闭了闭眼,他听着身侧呼吸几乎是停滞的卫冶,胸口剧烈地跳动起来,地面上紧紧贴着膝盖的地砖叫他手脚冰凉。
啓平皇帝喝道:“擡起头来!”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封十三从这声喝令里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麽,他呼吸微促,蓦地擡起头,视线缓缓地落在皇帝的龙袍尾上,继而谨慎下移至靴尖踩着的地砖。
“回圣上。”
封长恭说完这句,便发了狠的一咬舌尖,陡然涌上鼻腔的朔风混杂了含糊的血腥味,逼得他眼眶微红,嘶哑道:“侯爷当日见我所言,乃是圣上念我年少失怙,无亲长教诲,无上天垂怜,特此秉承圣意,不计前嫌,盼我学成後以报朝廷,为君分忧。”
封长恭说着,又躬身道:“这番教诲,罪臣无一日敢忘。”
这大概是龙渡堂自太始七年建成以来最安静的一遭了。
赵邕心知这已经与他干系不大,紧握在身侧的拳头松了松。
萧随泽没想到此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有卫冶的三分皮毛,心不甘情不愿也没妨碍此人声泪俱下的表忠心,嘴角没忍住露出一点儿笑意,萧承玉脸色也缓缓平静下来。
净蝉和尚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净空大师,弄不清他眼下是个什麽心情……唯独萧平泰还没觉出味儿来,半是担心,半是忧虑的目光时不时扫两眼卫冶,又突然想起丽妃的警告,恍如受惊般收了回来。
一时间堂内除却风声,雪声,便只剩下封长恭掩不住似的低声哽咽。
皇帝沉默地看向封长恭,看着看着,又微微侧头,望向一旁长跪不起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卫冶。
在这视线模糊不清,呼吸声声入耳的漫长静默里,卫冶浑身冷颤,承受不住的疼痛再一次覆上了全身。
他看不清,听不明,分不清空中传来的究竟是风的冷肃还是血的腥气。他快要把其馀感官用到了极致。他既能感觉到头顶上投向自己的视线,也感觉到阵阵刀尖似的寒风快要把自己割裂,痛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这时,啓平帝忽然一动龙靴,那玄黄的颜色在糊成一片的视线里竟成为唯一的亮色。
一时间,卫冶深藏在记忆里不认翻动的血色回忆被毫不留情地扒出,眼神仿佛是一瞬间失去了焦距,所有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那天直指向他的凶戾刀刃。
卫冶死死盯着那双靴子,时间一长,几乎是陡然生出了某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