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他说完,赵邕便面色肃然地低声责问了一句:“闭嘴,找死呢!”
说罢,赵邕手腕一拧。
刀一起,战马一声嘶鸣,只见那俘猾刀割断了马的两只前蹄,封长恭顷刻跌落地上。
訇然落地的那一刹那,闷响轰然击破了满脑的愤怒惊惶,叫他头昏脑胀。封长恭很深地喘着气,底下是被马蹄踩得脏乱的旧雪,他凝眸醒神,望向苍茫不见边际的天空,那是北都的方向。
封长恭静了一瞬,下一刻他单手撑地而起,腰侧雁翎刀随着起身的动作仓皇出鞘。
烈马还在嘶鸣,那声音痛彻心扉。
封长恭一低头,轻柔抚摸着那马瘫倒在地的脖颈,刀落便夺了它的命。
他轻声道了句歉意:“得罪了。”
赵邕垂眸盯着他,弄不清这是个什麽状况,语气不免焦躁几分:“十三,回去!这是疯了不成!侯爷呢?你这般行事他许了吗!你听话,届时还能解释是畜生受惊,冲撞入营,死了一匹马便能有个交代!”
……难道只要有个交代,就算万事大吉了吗?
封十三避而不答,嗓音低沉地问:“赵统领,你是知道的吧,为何拣奴从不自己来这儿寻你。”
一时之间,赵邕都顾不上这小子究竟为什麽改口叫“拣奴”了。
少年人从来都是锐不可当的无惧,一字一句都尖利得剜人心。
这低不可闻的问题一出口,仿佛触到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赵邕倏地不说话了。
封长恭陡然笑了起来,一时间竟行似疯魔,他看着天,眼前一时闪过重重幻影,却又不明晰。他迈过马的尸体,手中提着那把刀,轻慢随意地好像这不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长衫快要被血浸湿,像是雪融出的泪。
半晌,封长恭蓦地低下头,轻轻蹬开了那马首,失魂落魄地说:“赵大人,我的命,拣奴的命,咱们的命……不是同它一样吗?”
空中仍有不断回旋的铜锁鸟盘旋,乌郊营并非赵邕的一言堂,在他之下,不断有人传消息入京。
赵邕一看,便心知来不及了。
他微闭眼,擡手道:“此人一时走火入魔,擅闯大营,须交由圣上定夺——来人,拿下。”
封长恭咬了咬牙,从衣袖中取出一根燃金柴。
有眼尖的乌郊营士兵忽然瞅见了这个动作,连禀告都来不及了,猛地惊呼:“快,他想纵火,杀了他快——”
“我看谁敢!”
而就在这时,迟来一步的长宁侯怒喝一声,震得所有人纷纷停下动作。封长恭面色苍白,万万没想到卫冶这时候会出现在此地。
他手头动作仓皇的一顿,尚未来得及擡头。
卫冶便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上了封长恭的肩膀,将人踢得仰躺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你发什麽疯?”卫冶声音阴狠地问。
这是封长恭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话,里面竟是寻不出一丝温情。
封长恭肩骨疼,疼得几乎咬不住齿。他无比吃力地撑臂支起上半身,眼神一瞬不移地扎在卫冶脸上,那目光说不清是掺杂了什麽情绪,却很浓重,犹如冰消雪融起了雾。
卫冶居高临下地踩着他的胯骨,不允许他动。
狂风啸席,雪覆了眼,封长恭仰起头,几丝腥血从唇边溢出:“没疯,我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人审视……再也当不成人。”
“当不当得成人,什麽时候由你说了算?”卫冶的语气里浮出森然寒意,“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看来萧随泽当日话说得不错,不该什麽都由着你。是我把你宠坏了。”
赵邕到底于心不忍,事急从权,他赶忙上前一步:“拣奴,你……”
话音未落,卫冶已将雁翎刀斜抵在了封长恭的脖颈上,手压得刀很稳当。封长恭一动不动,冷眼旁观着,眼下两人离得近了,卫冶愈发急促失控的喘息愈响,冷汗也能叫人看得明晰。
卫冶面色苍白,看不出一丝血色:“这是北都里所有人的宿命,也是你的命。”
“那这宿命要操心的是是非非也未免太多,那麽多条人命,该死的不该死的,它就算分得清,还能管得过来麽?”封长恭一字一字说得生涩,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便模糊了天地。
卫冶不再出声,他却齿间发苦,缓缓垂头低声语:“这命随它去,我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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