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日上三竿,押送钦犯的队伍就抵达了东直门。
片刻後,长宁侯已经重新顶着张玩世不恭的笑面,大摇大摆地拎着封长恭和陈子列两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擡脚迈进了侯府的大门。
楼管事自然是最高兴的——天晓得这两位少爷刚跑的时候,远在西北的长宁侯是三天一封家书,五天一通鞭策地传回府里,扬言要把侯府掘地三尺,给这俩小兔崽子就地埋了。
吓得楼管事本就稀疏的毛发越发悚立,都快给这几位只顾自己高兴的爷跪下了。
其次反应最大的,就是颂兰姑娘。
眼见着年岁是一年大过一年,可值得她芳心暗许,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还是没个影儿。
颂兰姑娘虽然已经成了段琼月的贴身女侍,怎麽着,日後混个管事婆婆都是绰绰有馀的,作为婢女已经称得上是事业有成。
偏偏颂兰志不在此,平生志向就是找个好男儿,最好是能生养三五个孩子,于是比谁都期盼着侯爷赶紧回来,最好是能做主给她挑个好夫婿。
毕竟长宁侯的眼光不必说——那自然是拔尖的。
而且再怎麽样,北覃卫或者是驻地军中的男人总比後院里的多,就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儿,也能找出个不错的,到时候再由侯爷亲自赐婚,那可是面子里子全有了……
颂兰姑娘想得很美,于是这几日盼着侯爷身影的脖子也伸得很长。
而段琼月呢,虽然没那麽大的反应,整个人也是该干什麽干什麽,看起来非常平静。
可出了门就是人模狗样的贵女,在侯府里还是那副粗布短打,力求方便做事儿的利落模样,向往外头的世界那麽久了,要说心中真就那麽平静,完全不期待他们一行人回来讲讲,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这趟回京说起来,还是长宁侯第一次回府被那麽多人围着转,心中得意得不行。
可还没等他得意忘形地醉倒温柔乡,钟大监就已经半死不活地前来传他进宫。
押送回京的重犯居然在北覃卫和驻北军的眼皮底下被人杀了,偏偏那杀手还服毒自尽,一点儿苗头都看不出来……这背後的水有多深快要叫人不寒而栗。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根据北覃卫抢先一步审出的供状来看,原来那私通外族将花僚毒物涌入大雍,企图再败一次国力的“弱民计划”,居然完全是由王勉一人谋划,和倒霉大了的严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如此一来,被牵连失宠的太子,皇後……岂不是真冤枉了吗?
这下舆论哗然,举世震惊。
不仅是人在北都的孔皓不消停,就连不周厂都跟着遭罪——不仅是那批侥幸存活的衢州污吏,但凡是跟王丶孙两家有过节,或者说但凡是有点牵扯的官宦人家,这几日都得被这一厂一卫的人连轴转地挨户搜查有无可疑嫌犯。
想也知道,怎麽可能查得出来呢?
啓平皇帝心中是个什麽章程谁也不知道,但圣人又惊又怒是都看出来了,就算心知肚明查不出,甚至有些明眼人已经默不作声地把目光投向了官复原职,上朝都腿哆嗦的严丰,圣人一日不发话,就都得硬着头皮继续查。
不用说又要伺候圣人,又得跟着裹乱捞好处的钟敬直了。
就连一心想要混过去的长宁侯都不得安生,连肃王都三天两头地往宫里回话。
而等到例行的检查结束,巡抚司的监察再一介入,事态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不仅是主事的王丶孙两家,但凡是跟涉案官员有过牵扯的,其中不包括受过贿赂丶做过门生丶私下有过来往,甚至是有过姻亲关系的,通通都得彻查,一有风吹草动,全部都得下狱。
京郊之外的大坑里水淹了数以千计的花僚,下狱的人一分为二,一半死在了啓平三十二年的秋末,一半则侥幸留住一条命。
被牵连罢免的官员脚程快的,这会儿都已经去了流放地,或是致仕回了老家,朝廷也立马空了一段。
而先前以“御前失仪,用人唯亲”为由,被禁足在东宫无诏不得出的太子殿下,干脆就没露过面。
就这麽闹哄哄地乱了一个月,北都已经悄然无声地入了冬。
大雪簌簌落枝头,远近寒鸦三两只,几声悠长旷远的钟声回荡在山寺间,小径上有位大氅裹身的年轻公子正不紧不慢地踩着雪路,跟着两年不见,清减许多的净蝉和尚下了山。
“太傅还没回来,也没递信入京。”封长恭说,“我心中挂念,总怕路途遥远,出了什麽意外。”
净蝉和尚念句佛号,慈眉善目道:“不必挂心,李施主是位有大造化的,没那麽容易离开红尘事。”
封长恭低头笑了笑,再擡头时却忽然道:“两年前大师助我离京,想必不是受侯爷所托吧?”
“嗯。”净蝉和尚理直气壮应了,点头承认,“施主果然慧根很足,和尚都没点呢,你自己就悟了——可见封公子也会是为有大造化的人呐!”
封长恭哭笑不得,只好挑明道:“可也是花酒间的人?”
他本以为净蝉和尚也会认下,毕竟当初净蝉帮他们二人偷逃出京的手法,简直跟花酒间那帮人一模一样——天晓得他们哪儿来的那麽多隐秘的小宅,又是从哪儿挖出的那麽些密道。
谁知净蝉和尚当即大惊失色,慌忙摆手:“和尚可不是酒肉和尚,修的不是入世佛,公子你想问什麽便问什麽,千万莫害和尚呐!”
封长恭:“……”
封长恭沉默片刻,心知在这儿是问不出什麽了,于是转而道:“侯府中的段姑娘今日有事在身,不便亲自前来,托我帮她亡母上一炷香,再往长明灯中添一些香油,还请大师带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