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微微一愣。
昨日已经吃过了……可分明大前日是自己亲自服侍的药,两者间隔不到两日,可这药从前是起码能撑半月无恙的。
封长恭不由得心下一紧,一瞬间看书的心思都没了。
但他也熟悉卫冶的德行,知道这人嘴上没把,特能装相,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根本问不出什麽真话,于是封长恭只能心事重重过地守在床边,等着他再一次睡迷糊了,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麽。
可惜卫冶是谁?
那可是北都外带西北,两个人精最多的地方反复进退,几趟下来都能全须全尾的得道狐狸精,单凭封长恭这点儿道行,想的什麽卫冶一看就知道,实在不够在他跟前玩耍的。
于是熄了燃金灯,在一片黑暗中,两个人一躺一坐,隔着床被子相顾无言,装死人装得呼吸声全无。
终于,封长恭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看挥舞的方向估计是想要摸一把长宁侯的俊脸,试探地问:“拣奴,睡了吗?”
卫冶沉默良久,最後叹了口气,嗓音似是无语又夹带一些说不出的笑意:“……睡了。”
空中那只爪子顷刻僵滞半晌,默不作声地收了回去。
卫冶险些要憋不住笑,他长舒一口气,忽地转身凑近了封长恭,在一片昏暗里抵着他轻浮慌张的目光,轻声道:“不逗你了,方才光着身子,真心话也不方便说吧?”
封长恭不敢与他对视,面色泛白。
“封长恭,别把我想得太好了。”卫冶倏地冷淡下来,“你当年恨我,这未必不是恨错人,一个人如若骂名满天下,终究不可能是个良善人。”
封长恭眸光微动。
卫冶的确有些不拘小节——但这仅限于他刻意不去想太多的情况下,可到底是在朝能与圣人分毫不让,塞外能与苏勒儿剖析肝胆的谋算之人,哪怕再怎麽表现得没心没肺,也不可能真就万事不入眼,细枝末节都留神不到。
他心中知道,封长恭对他的情谊深重,甚至珍贵到了只此一份的程度。
可再怎麽样,卫冶一想到方才掀开帘帐撞见的神情,心中就觉得很是奇怪——封长恭简直快堂皇羞涩得冒烟了,浑身僵硬着,活像是自己不开口就不敢动弹。
而这种奇怪在他试探地擡手摸上封长恭的脸,感觉到封长恭细微地紧绷与抵触後,就越发胀大,一直到他扭扭捏捏地不肯沐浴,更不敢擡头看自己时,达到了巅峰。
“哪怕是个女孩儿,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卫冶越想越疑惑,心中的惊疑不定快要把睡意打散了。
其实本来也是,哪儿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是能像小十三这样体贴入微到面面俱全的地步,好像眼睛都长自己身上似的,一有什麽立马就能感觉到?
更别提还万事妥帖地将一个世人皆可唾,更是随时有可能将自己弃之如履的长宁侯当成个最要紧的宝贝玩意儿,一照顾就照顾了好多年。
他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也不知道为自己尽早做打算吗?
封长恭此刻却忽然笑了起来,像是真的没听出其中的暗含警告,笑笑说:“总得有人做这乱世权衡的一颗枢纽,侯爷虽非良善人,却也是良配,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非良善人,是良配……”卫冶重复了一遍,越发糟心地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小十三究竟在想些什麽了。
封长恭八风不动地说:“早些睡吧,侯爷,明早还得赶路呢——听任大哥说,这里离北都已经不远了,不是说要带我入宫打秋风麽?只是秋雨连绵,易生灾病,纵使这次侥幸逃过了,难保下次不会再起,敌暗我明,侯爷,你一定万事小心。”
他说罢,温柔体贴地重新给心中稍霁的长宁侯理了理被褥,任凭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冰凉地贴在脖颈後。
卫冶过分精致的眉目隐没在黑暗里,侧脸的弧度很锋利,看不出是喜是怒。
不远处的铁甲声震震,帛金燃着火光。
战靴踩在野草上,冰冷无情的马蹄跃跃欲试在颠簸的大道上,天幕间隐有数只黑鸦盘旋,北覃卫与驻北军仍隐隐带出些对峙之意,朔风重新卷进了北地。
簌更天,终于又到了归都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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