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只能是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卫冶,生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被察觉——他自认那後果承担不起,卫冶可能会用什麽样惊厌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封长恭一想到那个画面,便心如刀绞,再也不愿意想下去。
卫冶:“……近来各地局势不稳,外邦人又各有各的鬼胎,你人是行踪不定,可我的胳膊就这麽长,你跑得太远,我就护不住你,难免忧心,夙夜难眠——十三,想什麽呢?”
封长恭如梦初醒,回过神来连忙道:“就是肃王亲自来一趟,可强龙难压地头蛇,官官相护,这账只怕不好算。”
这倒是个切实的问题,值得认真回答。
卫冶想了想,低低地吐出一句话:“不能皆大欢喜,但求问心无愧……十三,不是每件事都能尽如人意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称心如意,这点你得提前明白,以後也迟早会习惯。”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偏头看他:“可我实在算不上问心无愧。”
卫冶笑了起来。
“巧了,”卫冶也偏头望去,与封长恭四目相对,“前程和往事,哪个难我选哪个,我偏不让自己好过。不破不立不成事,圣人总想着和稀泥,成天惦记他手里那狗屁不是的权柄,却不想想本侯是那泥做的菩萨吗?”
这破烂王朝的气数还在茍延残喘,卫冶觉得他也命不该绝。
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疏狂之意中,哪怕明知两人所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封长恭还是不可避免地心悸了一下。
但这些说出来颇有些丧气的话,终究不适合跟本就心思重的小十三提,卫冶没再多说下去,转而开始絮叨起了西北的风沙,与洋人的新奇玩意儿。
这一念叨,就起了兴,聊着聊着不知聊到了什麽时辰,总之不管卫冶嘴里跑了什麽马,封长恭都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企图靠这点儿温暖的记忆,挨过将来不知多少个枕戈以待的秋冬。
直到身边的气息渐渐淡了,再全然消散了,封长恭才放下佛经,侧头去看。
卫冶已经枕在窗檐上睡去了。
这一宿封长恭没再闭眼,半掺半抱着半梦半醒的侯爷上了床,半个长夜漫漫也就熬过去了。
至于剩下的另一半,封长恭用来浪费给了闭目养神,以及背一会儿清心寡欲的佛经,就猛地睁眼瞧一瞧榻上的卫冶。
第二天一早,风尘仆仆的肃王殿下连夜赶来,风流不再,脸色铁青,可打开院门迎接他的封长恭,虽然待人接物是挑不出错的,脸色也明显透露出几分一宿没睡的端倪。
萧随泽飞快地打量他一眼,倒没心思跟这变化极大的少年寒暄,张口便问:“拣奴呢?”
封长恭侧身给他让出仅供一人可进的身位,待人进门後,便关上了新换的上好棕桐木门。
“侯爷数日劳累,还歇着。”封长恭说,“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寒,你们要查账本,也并不急于一时,中州到这儿不算近,连夜赶来也劳累,不如殿下也先歇息……”
“来不及了。”萧随泽眉头紧锁,“严家的事他还没同你讲吧?事关太子,罢朝五日,路上就浪费了一天半,至多第六日就要商讨出个章程,从衢州到北都少说也得耗上两日,最多一天半,这边的烂账就得有个说法,一刻都耽误不起——”
岂料封长恭一脸平静地打断话:“此事侯爷没同我讲,但我已有耳闻。”
萧随泽愣了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从未仔细端详的少年。
“还是那个道理,圣人既然放宽了时限,那此事就必定还有回旋的馀地,不然做什麽无故罢朝?”封长恭说,“难道当真为了那几个出言无状的御史吗?”
萧随泽苦笑了一下,擡手捂住疲倦的眉眼:“关心则乱啊……还没有你看得清,封公子年少有为,实在钦佩。”
封长恭:“江左书院就在附近,呆的时间一长,鹦鹉学舌几句罢了,哪里担得上肃王这般赞赏——先进来吧,我已经铺好了次院的床榻,地方贫寒,委屈了殿下,外头的几位兄弟就让陈子列领去新租的小院休整片刻,待侯爷醒来,再做打算不迟。”
说完,他有条不紊地将安排好的诸多事宜一一照顾妥当,自己在原地站了会儿,雨起水雾刚遮住了青山,又转身回去。
封长恭心想:“关心则乱,必成大患……这事儿我怎麽能不知道呢?”
就好比昨晚。
不过是合衣卧榻,又并非风月无边,他竟然想的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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