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刚上了七七八八,郭志勇就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斜眼瞅着同来贺宴的庞定汉看,意有所指:“啧啧,你瞧,那小王八蛋从前是多高的架子,我上门求姥姥告爷爷了想要军饷都不理,如今才上了几盘菜啊,眼都冒绿光了。”
这话自然充斥着恶意构陷,庞定汉一个当年就是老油条,如今混迹官场多年,更是如鱼得水,怎麽可能将不满宣之于面上?
卫冶像是与他毫不相干,不经心道:“是麽,刚没注意瞧。”
“哎,我都听说了。”郭志勇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今年边疆不太平,沙匪横行,岳云江是回不来了,子沅那丫头胆子忒小,那帮人看你只有一个,居然敢这麽欺负你!你可放心,我来了,就没这回事了!”
卫冶似笑非笑道:“你可算了吧,这年头非但金子贵重,连银子都落不到军队头上,杀敌的兵趾高气扬地去了,还不是得乖乖回京做讨债的鬼?郭叔你可知我费了多大心思,问庞尚书卖了多少好脸,才让你刚递上的折子,第二日就批红拨了军饷?”
郭志勇得了凭证,哥俩好的搂住他:“可不是,要不怎麽还得你是我大侄子,我万事儿都惦记你——不过这事儿闹的,从前都骂的世家子弟贪,如今倒好,连咱们也喊穷,也不知道这些银钱都去了哪儿。按理说就算饿死了我们踏白营,岳家军是万万动不得的,可你猜怎麽着?”
这逢时,萧随泽揽着萧平泰大摇大摆晃过来。
闻言,他桃花眼一扬:“怎麽着了?”
“嗐,可别提。”郭志勇说,“那姓岳的手里头也没多阔绰,听说啊,连自家媳妇儿的嫁妆都快当了充军费呢!”
卫冶笑笑:“我阿娘也是行伍出身的女子,出嫁後的嫁妆算什麽,她当年可是差点儿出嫁前就全当了,准备前脚喂饱了兵,後脚自己空着手进门,让人笑话了好多年。”
郭志勇当即一拍大腿,啐了声口水:“这群老臊子成精,脸都不要了!阿冶你记了名儿报给我,我看谁还敢笑话!”
萧随泽说:“说起来,有阵子没见卫夫人了。”
卫冶佯装不满地说:“怎麽,最漂亮的七公主日日凑在你跟前,还看不够?”
萧平泰可算找着能插话的地儿了,立刻大笑着拍手:“这话我可听见了啊,回头我得跟小七说,就说她拣奴哥哥夸她模样好看。”
“这话不像样。”卫冶好整以暇道,“那还是本侯好看,可惜没能生成个女子,要不这美名远扬到天上去,就没她什麽事儿了!”
几人笑成了一团,统统举杯灌他酒。
卫冶本来就有些精神不济,这麽被轮着灌上一圈,顷刻就有些醉意,他笑骂了句:“嫉妒吧!羡慕模样就找个好看的生一个去——起开,酒气熏我一脸,侯爷去更衣。”
岂料他刚步子不稳地行阶下了楼,便听有人耐不住脾性,压着声儿明讽羞辱道:“端州疫灾才没过去两月,生辰就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听见没,上头那位刚才还不忘芩莺呢,也不知是不是想效仿先人给自家儿子娶个伎子娘——弄不好哥几个今日怀中抱的,就是来日的侯夫人呐?”
心照不宣的嘲弄声扎成堆,碎酒杯烂在了脚边。
出身与前程像是两把悬而未决的利剑,摇摇晃晃在每个人头上,都不用动,只需轻轻一晃,就能把人心划得稀烂,东拼西凑也凑不成个人样。为国为民的人沉骨烂骸,祖荫姻亲下的脓水却还汩汩冒着滚烫的泡。
灯笼火照不进金镶玉里,这道理他早该知道。
卫冶站在原地静了片刻,转身上了楼,再现身时手上已经提了把雁翎刀。
那人背对着楼梯口,吃多了酒,注意不到太多,还在说:“我同你说,我祖上那也是进了太庙的,你说……”
话音未落,卫冶凝眸盯着那後脑勺看了会儿,忽然翘出一个笑。
只见他倏地发力,竟是瞬间逼身而上,手起刀落,“咣当”一声重物砸地。紧接着,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叫随之响起,忽而四周连惊呼声都不再有,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所有人都惊惧交加地望着他。
天子脚下,皇城根底,他居然活生生断了一人的手臂!
“哈,喝了酒的就是硬气。”卫冶冷笑起来,拇指扣住刀鞘,“只是你有舌头说话,你那配享太庙的祖宗有命替你开口吗?”
脚下那人疼得整个人翻滚在地,眼前发黑。卫冶单手抽刀,刀鞘砸落在地面,唯独刀身毫不留情地抵在那人肩颈,寒芒一闪,脖颈处划出一道深红的血迹。下面的动静听着不对,上头衆人急匆匆地下来,萧随泽正欲拦——
赵邕急不可遏:“阿冶——!”
卫冶忽然止住笑,缓缓弯腰曲背,拿刀面贴着呼吸粗重的人面,一切云烟全不入耳。他不紧不慢地低首打量着那人瞠目欲裂的恐惧神情,半晌,才直了身,拿靴尖轻轻拍拍他的侧脸。
“阎王爷收你多少税金啊。”卫冶语气是吊儿郎当带着笑,眼神却阴鸷,“怎麽什麽话都敢说。”
他面色不善,堂内就无人敢言。此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卫冶闻声望去,却见太子怒气冲冲地大步进来,身後还跟着个屁滚尿流,探头探脑,不知何时给他溜出去报信的六殿下。
“卫冶,你太放肆!”
随着萧承玉愈发快疾的步子,怒吼伴随怒意升腾,太子为储君,位高应和寡,周围人哗哗跪了一片。
卫冶不避不退,亦不行礼。
他此刻低垂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色,更没有人知道嘶哑爬着的人能不能活到他开口的那个时候。卫冶背着昏色,紧绷的肌理分不清冷暖,只听他蓦地出声,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今日他敢提我亡母,就是要我拣奴命!你萧承玉今日不为我做主泄愤,我还便就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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