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将倾“卫拣奴,我恨死你了。”……
等卫冶看清楚来人,他含情一般地扬起了上挑的眼尾,在雨中舔去了齿间的血,双目直盯着教皇,犹如呼唤旧故:“许久未见啊……怎麽,这把年纪了,竟还没死吗?”
两人对视的瞬间,雨雾把钉着断箭的树干泼浇得恍若横断一半。
那湿烂的叶窸窸窣窣地落下,教皇举起右手,附在胸口朝卫冶微微行礼,面上不见分毫怒意,反倒格外有礼:“侯爷不也还活着麽?”
卫冶:“……”
倘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人也不对,面对这样温和有节的挑衅,早已不是长宁侯的卫冶本该生出棋逢对手的喜悦。
可此刻与他对峙的人到底是西洋的教皇,卫冶也自认早已有了家室——他早就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习惯了孑然一身的少年,虽然时常渴望需要丶与被需要,可一颗心却无拘无束,愤怒和不甘是常态,他在反复的拉扯和质问里享受自在逍遥,很少感到困惑。
然而时过境迁。
这世上莫名多出了一个封长恭,叫卫冶感到软弱,继而平白生出些不舍,最後在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踟躇不前里,终于下定决心做一个了断,却还徒劳生出那麽些想不通,又割舍不下的妄念。
……可老天爷到底是不肯眷顾他这条轻贱烂命。
其实唐乐岁很早就与他私下承认,自己学艺不精,治不好他。
当时卫冶无声地闭了闭眼,却奇异地并不感到如何悲伤。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拔高了心门的槛,他只觉一颗悬挂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从此畏首畏尾的怯懦也好,退缩也罢,再也与他无关。
雨幕里的卫冶提刀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教皇。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多,剥离那层看不清喜怒哀乐的假面,神情却是近乎温柔的——这让人无法不在这场充斥着杀意与血色的瓢泼雨里,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慌张与恐惧。
电闪雷鸣,骤雨在不经意间再度翻涌为泼帘之势。
教皇垂下手臂,移开视线,在周围士兵的掩护下,说:“其实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我也感到十分可惜——‘卫’的儿子,本来可以和我们成为亲密的朋友。但你伤害了教廷,许多次……”
此刻卫冶没有下令杀敌,亦不知眼前这似乎胜券在握的教皇究竟留有何等後手。北覃卫没再动手,保持着警惕缓缓退至北斋寺内,既为了保护卫冶,也为了堵住後撤的另一条路。
虎口逃生的蝎子顿时如获大赦,纷纷在无望突围的困境下,下意识靠近最中心的教皇,祈求获得某种未得承诺的庇护。
而这庇护的重量能否靠得住,就见仁见智了。
毕竟事到如今,他甚至没有浪费口舌,提一嘴尸首分离的圣子沃克。
“我也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了。”卫冶轻叹一句,说,“但是你们好像永远都学不会见好就收……说句真心话,我卫拣奴的雁翎久不出鞘,刀口的确有点锈了。”
他说着看也没看,用靴尖点了点淌了一地血水的断颈。
随即像怕脏了靴底,卫冶退身回位时,再开口的语气也很平静。
卫冶:“但碾死几只蝎子,还是够的。”
比起连欺带诈的恐吓,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描述,似乎是已然封住了象征着他这个人的七情六欲。
此刻他是居高临下的神佛,是杀意未退的修罗,卫冶所表现出来的淡漠让他看上去不是来谈一笔有来有回的买卖——他只在轻描淡写的留白里,给身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民,提笔写下他此生最後得到的判词。
“佛家讲究‘因果循环’,你给别人带去的,往往会兜转沦落回自己头上——就像你我心知肚明,在中原大地上搅弄风云数十载,所得到的权势底下究竟背着多少条血淋淋的人命。这些东西或早或晚,总要偿还。”
“可你还是毫不犹豫地这麽做了。即使你心里清楚,你在吃人为生。即使你口口声声,宣称你的教义自由丶崇高而无畏——但实际如何,你清楚,我也清楚。大夥都是食腐动物,把同样的一块猎物反复吞噬丶翻来覆去地嚼着……“
鱼贯而入的北覃卫牢牢地把控着墙院里的每一寸角落。
“我已经感到恶心了。”卫冶略微停顿了下,笑出了声,“你还没厌倦吗?”
“我做这一切,都只为了求生……而且手段已经足够利落且干脆。”
教皇却俯首说:“况且你——你和我,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只是对象和方式不同而已。”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偿还了,”卫冶说,“你呢?”
教皇眉间微动,忽然心生一种不祥的预兆。
……那是本以为尽在把握的什麽东西,即将脱离掌控的讯号。
“早知今日啊,冕下。”卫冶冷笑起来,“你大概是猜不到,当年人流的血,到今时今日了还干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