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三爷此言,不管是有意无意,都像寒冬腊月里甩在他面上一记耳光,狠得他眼前发黑,面寒如霜。
是不是指桑骂槐谁知道?
堂内两侧站的是人,坐的是人,可偏偏刚刚强压下怒火,谁都不敢开口做挑事的那一个。
本来习于调和的李相宁也像是被方才的动乱搅浑了心神,这会儿坐在遇王的王座上,连个屁都没放。
辛猛冰冷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尹三,说:“突泉峡一带全是卫冶的人,往东往南的路全被卡死了,西有重山,能拦住兵也能困住我们。跑?想往哪儿跑?往北就是端州,三面环峡你大可以摸石下山游过去!西北的颍州哪里都是粮草辎重运行的兵,能跑掉算你生了天眼,长了鸟翅!还用在这儿耀武扬威?”
“呸,”尹三算是撕破了脸,他谁也不怵,冷笑着啐道,“连帮临阵换帅的软腿兵都打不过,师爷您不也还觉得自个儿威风麽?我早说了,那帮洋人不可信,你当初一锤定音,说也不说就拿弟兄们的血汗钱去孝敬,最後换回来的破铜烂铁捧得像宝贝,可结果呢?”
尹三爷的确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夫,但他也知道,一分钱,一分货,再强的玩意儿如果不会用丶用不起,那就是个绣花枕头,屁事不顶——
何况燃铳还顶了俩。穷的都要卖女人了,还掂量着帛金才好驱动的金贵玩意儿,也不睁眼看看裆都漏风的兄弟们哪有那个命。
现在命也的确丢了。
尹三以己度人,他向来趁火打劫也不忘斩草除根,自然不会觉得凶名在外的卫冶连皇帝娘舅都敢拎出去杀,哪里还肯留一堆土匪的命。
“快别把人笑死。”尹三冷嘲热讽道,“要我说还是九爷有远见,早打算,好早点跑嘛!做什麽掏心掏肺地给人当孙子?一帮子臭要饭的还想当王侯,真是游过水沟,就觉得自己能跃龙门了。”
这下不止辛猛,连李相宁都陡然变了脸色。
骆老九也没想到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养的兵,遇上了正规军居然那麽不顶用。
可没想到归没想到。
初战赔了大半军,骆老九的脸色同样发青,看尹三爷的眼神也没了素日的视若无睹,阴寒得直冒火:“嘴上威风有个屁用,尹三,从前你闭着眼胡说八道,我不追究,那是我气量大,认你当兄弟。但现在你脸都不要了,我也不妨把话挑明。咱们现在是一窝兔子,如果兔子急了只有能耐咬自己人,那麽就是能击退衢州守备军,也活不过明年春。”
“您这样能耐,”尹三爷不吃这套,照旧讽刺道,“还是先琢磨琢磨怎麽捱过今年吧。”
他们嘴上谁也不肯饶过谁,一个扯破了脸,说尽难听话,一个不阴不阳地擡高自己的身价。
但在你来我往的互讽里,并没有谁能提出解决的办法。
各自为王的代价就是到了顶事的时候谁也不服谁,唯一不约而同的,只有各大匪首默默盯紧了王宅里的钱库,等着时机,就要下手夺财,保不齐还能从卫冶那里买回一条命。
不欢而散後,堂内只剩下李相宁和辛猛。
大风凶猛地撞在门板上,卷起的雪屑飘进了屋内,听起来浑像是张开了利齿的豺狼。李相宁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相宁轻声说:“他们早晚要杀人抢库。”
“留不到晚上。”辛猛面沉如水,“你且宽心……我很早就说了,往後谁也骑不到我们头上。”
他背对着李相宁,没有匀出心神去看这个被赶鸭子上架了一辈子的年轻男人的脸,自然也分辨不出其中的心思。
李相宁太累了,他不是这世间称王的贤才,既没有用人的能力,也没有左右逢源的雅量,功名利禄对他的诱惑远远没有朝可保夕大,他来这儿只是为了辛猛。
可辛猛的心太狠了。
也太大了。
他想要的太多,李相宁削破了脑袋也给不起。他是真喜欢辛猛,也是真想还这些年养育扶持的恩情,但他知道自己是个什麽玩意儿。他的心不够狠,但足以在很多时候将罪恶粉饰,他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始终学不会把人命当作筹码。
他有良知,虽然不多,但已经让他无法再眼睁睁看着向辽州袭来的恶煞。这片土地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有罪的,无辜的,土生土长的。
可是半个时辰以前,堂内自相残杀的这群人中,似乎没有一个可以把目光从钱丶从权上移开哪怕一瞬。
他们已经容不得别人跟他们抢了。
屋内如春。
但李相宁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