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女人“我们都该烂在昨日,偏又残喘至……
这边顶着寒风加紧议事,遇王那边却已在暖厅里边起了争执。
江南一带早就换了天地,再不是人人羡慕的人间天境。今年的冬天这样冷,冻死的尸骨铺满了路。
辽州百姓人人自危,拼命你推我攘地往外跑,磨烂的草鞋一路掉着,许多人赤着脚踩雪,这些人身上披的当然不是御寒的棉衣。
因为穷,都穷,谁家也扯不出三两布。就是相对强壮点的男人,也只能在厮打得胜以後,披上几块从老旧旌旗扯下的破布。
但这根本不顶用。
跟着遇王起势的那帮大半是土匪,没什麽为民挣命的心思,从辽州沿境掠夺来的金银财宝说是留作国库,来日分库散给百姓,实际上花销全在酒池肉林。
遇王倒同他们的做派泾渭分明,可那又有什麽用呢?分钱本就是安身立命的首要。这半年光是为了争田夺金,最早的几个元老都已经相互撕咬了好几个来回,全指着遇王拿主意,判个公道。
但李相宁哪里是个傻子。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辽州事务,真由他一言定之。
相反李相宁很清楚,不仅辛猛他没法反抗,连底下这些贪得无厌丶恬不知耻的匪帮,他也不能轻易翻脸落刀。遇王的兵将,说穿了就是各个匪首的帮派,那些前来充军的流民,也都被尽数吸收到了他们麾下。
遇王二字说得好听,李相宁也在他们之间看似混得如鱼得水,可他自知,自己无非是个傀儡。辽州之大,哪里有人听他说话?
遇王立名起势之时,李相宁曾经承诺天下贤才,如若投奔向他,他定然不负衆望,要改天换地,一改民生艰难。可是土匪们各有各的打算,眼睛盯的只有那仨瓜俩枣的酒肉钱,没人在乎长远。
早先满怀期待求谏的书生没几个活到现在,百姓们衣食无着,慌不择路地举家流窜,可土匪们在别的事儿上谈不拢,于此事却都不由分说地派兵出剿。
打不下别的州地,难道还管不了辽州本土的畜狗吗?
那些因为匪首争地划圈,扩张势力而相互厮杀至死的“匪兵”,衙门内人人都知道他们死在哪里,可底下人呈报给遇王,都只装聋作哑。李相宁一问,都说大约是死在了抓捕逃民的半路上。
“这种事儿讲不清的。”近卫犹豫了一会儿,对李相宁说。
衙内死寂,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在吃酒划拳。
李相宁听见男人们哄笑成一处,调弄着粗话和女人,面色沉得像一面抛光的镜子,在黑暗里,让人不敢直视。
究竟是讲不清,还是不敢讲?
近卫看着他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他跟着遇王,一路走回到暖厅,再没开口说过话——其实他也後悔刚才说了那句。
万一给尹三爷丶要麽骆老九给听见了,那可怎麽办?他只是想讨一口饭吃,还不想死。
衙门外头挤着老弱妇孺,原先家里的男人要麽去做土匪,要麽跟着遇王充军,勉强也算是个营生。可是这卷起的冬雪不知刮了哪门子邪风,如今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路边踩烂的野草都快吃光了,男人都没回来。
那些充军的家眷齐齐聚在这里,都是要来讨个说法——毕竟衢州那边又没动静,他们家里的男人可没有出去打仗,怎麽好好的人就这麽没啦?
底下的人呈报给暖厅,里头的人还在吵,各个都对外边手无寸铁的妇孺视若无睹。
来要什麽?要男人啊!
两地守备军都聚在一处了,要什麽要?
官爷叫你们早点去死,下了地,问阎王爷要去啊!保准还快又准些呢!
衙门外是人人自危,衙门内却是各有成算。
“辛师爷是好气量,”尹三爷是个脑袋锃光瓦亮的辽州土匪,他脑袋不长毛,心气儿倒很高,面上嬉笑着也不妨碍心头骂娘道,“可咱们是俗人,兵临城下了,心里就慌!遇王殿下想开粮仓,我觉得很好,咱们兄弟肯定是赞成的,但现在那卫冶把沈氏的铺子拽得那样牢,两个州的兵力就在突泉峡以东的地方,谁肯跟咱们做买卖?库里的粮可撑不过开春,这会儿依我看吧,就一个字能解决,抢!”
尹三说话时,李相宁正进到暖厅里。厅里厅外全是人,张口闭口就是钱,李相宁心中厌烦,可这事儿就摆在这里,他不能撂开手不管。
自古只有傀儡权衡的,哪有傀儡做主的?
两害相遇取其轻,李相宁坐在主位上,强撑着心思,面露一抹挑不出错的诚心笑容:“咱们同外边儿买卖做不成,难道就能抢了?三爷这话说得倒随性了。”
“是,我这人嘛,老粗一个,想什麽就说什麽,反正我的粮可是全填补到军队里了,底下跟我的兄弟都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一口好粮。”尹三爷提起这事儿就冷了脸,他意有所指地瞟一眼骆老九,阴声道,“还是老九好,懂得看顾自己的屁股——欸,无赖一耍,饿不着!早先还肯原模原样的充夥儿,好处没少拿,这会儿倒一声不吭了!”
骆老九是後头发迹的土匪,沾的是摸金案後私贩帛金的光。
他瘦得离奇,两颊深陷,唯独那双看人的眼睛炯炯有神。
尹三恨不得把唾沫吐到他嘴里,骆老九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看着他,却不想这让尹三越发心头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