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雨停封长恭把他接住了。
北斋寺里的病患逐渐好转,唐乐岁忙得焦头烂额,但好歹有了点成效,也没算白混。
他怀揣着一兜药材,正匆匆走来,要塞给即将出发去州府送药的北覃。
走近时,卫冶正见猎心喜地最後揉两把丫头圆脸,又捏了捏,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才耸肩眨眼,示意裴守带人快走。
封长恭站在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唐乐岁把蹲在地上逗完人,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过来,于是擡头冲自己灿烂一笑的长宁侯,与他背对着拦在身後,满面山雨欲来的封督察齐齐装在眼底。
他一面暗道倒霉,一面幸灾乐祸——由此可见卫拣奴实在不是个东西,又把身体可劲儿糟蹋,又非拽着自己救他。
这才从沈府回来呢,身上又添了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伤。
就该有个人治治他!
唐乐岁把药材塞给了裴守,然後指着卫冶,冲封长恭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在卫冶不明所以的同时,封长恭从随行侍从手里接过干净厚实的氅衣,悄无声息走上前去,完完整整,兜头盖住了卫冶。
卫冶莫名其妙地侧过头,正要擡手掀开大氅:“不是,我不冷……”
封长恭侧脸的线条流畅,多日不曾好好休息的皮肤仍然显得紧致又清爽。这是真正的年轻人的状态,好像不管怎麽折腾,依旧是鲜活的一条命。
无非是此刻这位年轻人的脸色实在冷硬,他忍着满心的仓皇,惶然的惊痛,想要探出去的手忽而收回,掌心蓦地一空,握不成拳。
封长恭死死压住了大氅的後襟,不去看卫冶。他寒声说:“你最好尽快想个能说服我的谎。”
卫冶沉默地把手缓缓放下去。
封长恭将人裹着半抱进怀里,眼神不善地扫了眼视线飘忽的陈子列,说:“卫拣奴,你能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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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抄送被北覃卫全权接手,衢州知州府里的大人们心里作何感想,封长恭不好奇。但裴守回来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嘴,沈氏存银存粮的库房钥匙他们手头估计也有,当即就有人说赈灾粮还有馀裕,可以一并开仓。
晚点任不断带人去了一趟知州府,再回来时,满面春光,活像打了秋风还收了整条街的租。
沈府的家丁自然是死士,那些“蝎子”炸毁了沈府以後,就咬破了齿内毒药,死了个干净。
审不出什麽,但真相不难猜,西洋人对中原的野心一直不加掩饰,天高皇帝远,他们也从未收敛。
倒是学士工师不以国界为限,从卓少游从那边传回来的信件里不难看出,教的都是些真家夥,只是越学越懂得了红帛金的要紧,明白为何那样多的人不顾一切,抛弃世间所有的道德与仁义,也要将其一应揽入怀中。
“沈自忠还不肯出门?”任不断扒着饭,问,“饭呢?不吃饿死了没?”
“那是他哥哥,”钱同舟垂眸说,“兄弟之间闹到这地步……人之常情,在所难免,你少说几句。”
“……人又没死。”任不断顿了下,拿前襟擦了下嘴。
“是没死。”钱同舟咬了口野蔬,配着馒头干嚼两下,说,“但到了这一步,谁也回不了头,跟死也差不多。”
任不断静了静,没再说话。他们在这儿用膳,略作休整,刚才进门回禀了卫冶近况,一会儿还得下山接着干。
里头厢房已经被专门划出了靠水最近,最敞亮的一间,卫冶躺在里头,让封长恭看得不能出门。跟去的四十个北覃,死了三个,重残了俩,剩下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此刻人少事还多,躺下的没法子,还能站着的都得继续做事。
厢房里,扯着帘。帘子里就躺了个卫冶。
外头陈子列蹲在地上,不吭一声,这是自罚。
房外站着卫子沅,正在跟当年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亲卫交代抚恤和慰伤。
童无跟在旁边听,她主理北覃事宜相对较少,领的大多都是单打独斗的差事。但眼下卫冶被人管着,没法管事。能管事的北覃,都得出去办事。这样事後赠慰的差事就这麽落在了她身上。
童无和亲卫听明白了吩咐,行了礼出来。卫子沅掀帘进去,路过陈子列的时候提了他一把,这是有事要讲。
两人刚往里走,里头就传来一声叹息,声音不大,但带着无奈。
卫子沅知道这是卫冶在赖着不肯吃药,进去一看,果不其然,封长恭手里端着碗,神色倒看不出什麽情绪,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很不高兴。
“不肯吃?”卫子沅问道。
封长恭放下药碗,坐在床边没动。
他双臂撑着膝盖,瞧着模样很是颓然。半晌,他才对卫子沅说:“说难受,吃不下……但方才还能跟人玩笑,要用伤药,就说难受。反正我从来弄不清他说的是真或假,随便他,爱吃不吃吧。他也就知道捅我一刀了。”
气话。
陈子列脑中忽然冒出这一句,心想你这时候也就能说句气话了。
而且这麽想的人绝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