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离信“和尚你不问苍生问鬼神!”……
卫子沅离朝後留在衢州,为的是接壤沽州。
冶金师登上了那艘巨大的船,不只有临近百姓挤着来看,内禁贵人豪言相送。在吵吵嚷嚷丶夹掺着各种口音的一角,还有她面色冷淡地靠在栏上,居高临下地瞧。
訇然船开,浪击千层。
卫子沅坐在这里,便能轻易看出它的强大,就连近遭最为强势的蛟洲军也要退避三舍的悍勇无双。
西洋人的兵,早在这十数年的混战中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
不过一眼,一次轻佻的露面,仅仅是那些令人胆寒的枪林弹雨,如霜铁甲,便可叫人两股战战,未战先生退避之意。
刮起的风浪很快被疾驰的巨轮狠狠拍在了身後,涌上了岸港,那些天南海北的人们却已经忘了口音各异的官话该怎麽讲。他们来的时候,为的是凑新鲜,瞧洋毛,该散开的时候,担心的却是将来自己的命。
此时,每个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在想同一句话:“这场仗要是打到大雍,那可就都完了。”
论你什麽王权富贵,管你什麽天家恩宠,完了,什麽都完了。
卫子沅只着一身简单利落的粗襟,在昏天黑地里戴一蓑一斗笠。长年累月的佛门清净让她的气质沉淀,不张扬,不锐利,却只站在廊下都让人瞧了安心。
邹子平在港口把送行的蛟洲军安排了军务,遣他们各自离去,回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听说这些时日你也忙吧。”卫子沅说,“草寇多,海寇更多。但依着上边儿的意思,得不紧不慢收着线,又不能真打……以前是没有帛金花,现在有了还不能炸,邹兄快憋屈死了吧?”
邹子平说:“习惯了,不憋屈。”
卫子沅便接话:“你这边守着东瀛,前几日我还在衢州摸着漠北馀党踪迹。内忧外患,只顾权衡,这不是破局之举。”
邹子平还是只答:“圣上是个稳妥人。”
卫子沅轻声叹:“可惜乱世稳妥如浮萍……终不是长久法。”
邹子平闻言,偏过头看她,静了半晌才缓慢地问:“我以为你是路遇此地,想起故人,才来看我。不想原来是早有所求。”
“关兮。”卫子沅颔首,“若我注定是要折在半路上,阿冶是替不了我的,但你邹关兮行。”
邹子平立在她身边轻声道:“……你知道我欠你一条命,拒绝不了你。”
卫子沅就静静笑了。
她在这相聚的短暂间隙依稀看出往日的交情。战时驰骋的风沙,让所有人都厌恶又怀念,那时不约而同的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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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热闹都散尽了,恐惧也逐渐随着距离的远去而消退,邹关兮往蛟洲军里带了个人,而且是个女人的消息,重新流传成新一轮的流言蜚语。不过半个时辰,帐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卫子沅坐在帐里,看见来人是邹子平的发妻。她上次见她,还是许多年前的一场大婚上,两人都是随礼的家眷。
女人最是温驯,她不是爱疑心丈夫的人。或者说邹子平的脾性向来让枕边人安心。
“大帅军务在身,唤我带您四处走走。”左夫人轻笑道,“说起来已有许久不见卫夫人,今日再见,夫人风采依旧。”
卫子沅束紧了襟口,笑了笑,只回一句:“你倒是气色更好,颇有福相。”
左夫人不理军务,专注内宅,可邹子平不重女色,日里也无什麽事做,眼下卫子沅来访,倒是让她很得意趣。
寻到新伴,有许多话要讲,她温声轻叙,卫子沅便侧首正听,两人一路走得融洽,左夫人才後知後觉地发现卫子沅对营地居然十分熟悉,竟不像是她带着她走,主次颠倒,反而被卫子沅带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外头。
卫子沅像是早有预料,她没吭声,只是微微侧了侧首,示意她听。
左夫人心有疑虑,但仍旧附耳静听。
里头有人正起争执,声响的那个还很耳熟,左夫人依稀记着这是朝廷派下的监军,是如今的掌印大监,周署贤的亲信。
“谁允许你真他娘的跑去剿灭海寇的,啊?平日里死心眼也就算了,这种大事,邹关兮啊邹关兮,你怎麽也较真呢?”那人来回踱步,唾沫横飞,居然焦躁出了某种拳拳衷心,“我问你,若是海寇都给你一接二地剿没了!回头东瀛有什麽异动,咱们再想正大光明闯人地盘,用什麽理由?师出有名的道理你邹大帅竟然不懂吗?!”
帐内的邹子平默然不语,帐子外的左夫人呼吸僵滞,蓦地捂住嘴唇,瞳孔微颤。
这样的事,邹子平从来是不跟她说的,她也一直恪守妇道,从来没有过问。她一直很以嫁得良人为此生大幸,对前来监军也一直恭节有礼,从未怠慢分毫,也从来没奴颜媚骨丢了蛟洲军的骨气,而这个不周厂出身的亲信也向来对她温声细语,很是恭敬。
可她却怎麽也没想到,在邹子平不让她看见的那些背後,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是这样的无奈。
举世皆名的大将军,竟然也要被灌以循规蹈矩的做派!
究竟是谁在前线热血洒疆场,尸骨裹尸寒?他们凭什麽——他们怎麽敢!
“渔民也是人。”良久,才听邹子平淡淡地说,“若不是粮高钱少,活不下去,谁也不想拿命讨公道……”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大局之下,必有牺牲,这是他们唯一值得说道的价值——你要这麽想,牺牲也是好事哇!”监军没注意到帐外有脚步离去,自然也没注意到邹子平微侧首,朝外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监军见状,不明真相,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大帅啊,您有时也听些话。”监军缓和了语气,说道,“该怎麽做,北都自会给个说法,到时候进攻也好,退守也罢,他们自有章程。咱们就好好地做自己分内事,还能亏待了您麽?您可是股肱之臣!”
左夫人双目莹润,死死捂着襟口,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喘息片刻。
“我知道你也担心,担心他出事,更不想他出事,只是为了报我当年本该做到的恩。”卫子沅从旁揽住了她,轻缓地拍打着她的後背,呵出了热气。
左夫人附身泣,卫子沅双目远眺港口的迎灯,远海的雾气。她似有能够与之感同身受的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我不是挟恩以报的人。邹关兮栽够了跟头,但他不是能抓住缝隙的人。我来这儿,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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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举是打定主意要擡上正头,武举在整个啓平年间都被压得厉害,以至于北覃卫这样的圣人鹰犬都成了大雍民间传闻里最可怖的力量,让人闻风丧胆。
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北覃卫才多少人?投入战场连塞牙都不够。而他们手里又有几支火铳?雁翎刀的赫赫威名迟早是要被掩入旧时沙尘的,如今整个天鼓阁都在为此忙碌的燃铳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再把话说回来,在这样拥有绝对统治力的武器监察下,辽州的遇王为什麽可以被置之不理那麽久?正是因为北都朝廷相当清楚,短期的精力银钱都该砸向更值得的地方,好比把人送去西洋。只要给军队备上了最好的刀,配给足够的帛金,那麽辽州遇王只是根一吹就倒的牛毛,他们才不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