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纵横“无非是谁为靶,谁拉弓。”……
年关逾近,街道两头尽数挂上大红灯笼,给死寂沉沉的北都平添了几分生气。
数日後萧兰因坐上了回内禁的马车,她终究还是未嫁女,又是公主,不能独在外太久。这日天不亮,萧兰因就拜别净蝉和尚,攥紧帕子看一眼罩着泛白宽袍的卫子沅,转向净蝉和尚,柔婉道:“这些日子,多有打搅。”
“行有怖,净台处。”净蝉一手抚珠,一手放在宽厚的腰肚,稽首道,“本是贫僧应当的。”
萧兰因闻言,犹豫了片刻,似是有话要说。
却还未等她开口,从宫里来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寺门外,八匹剽黑大马连同两侧禁军通通低眉顺目地等着。既是等,也是催促。排面十足的代价就是衆人瞩目。那马儿威风得不行,但七公主不愿。
净蝉和尚笑眯眯地目送她下了山,走远去,这才转头看向卫子沅,说:“有人给和尚递了信。”
卫子沅素面朝天:“谁?”
这几日流干了泪,净蝉和尚瘦了太多,好像脑子也给饿坏了,他答非所问道:“什麽谁?乱世和尚不出寺,信是卓少游那小子拿的……和尚也不知道他上哪儿乱混。”
卫子沅平静地问:“谁要见我?”
净蝉和尚没有回话,只在她瘦削而坚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
等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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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时而快如白驹过隙,时而慢比一眼万年。然而回宫路上的这一段,却好像摸不着实处,发着愣,听着蹄,晃晃悠悠就到了内禁。
萧兰因入殿复命的时候,萧承玉刚好来辞行。
皇女不比皇子,总要分出前後高低,何况里头的两个男子最近见了面,就要吵。萧兰因只候在外头等,并不紧着进去。
萧兰因是不急,小太监却是不敢。隔着一扇薄薄的窗栏,静默与交谈相互交叠,唯一心照不宣的一点还是萧承玉自此以後,是再没可能与龙椅有缘了。萧随泽成了大雍说一不二的主君。
严皇後自戕的事,被两人不约而同地压下了。
从藕榭台到明治殿,已经吵得够多了。
其实不止萧随泽,连萧承玉偶尔想到,都会感怀际遇无常,曾经两小无猜的堂兄弟也能变成如今相看两厌的模样——只是这麽想着,他又觉得说“厌”有些过度。
起码萧承玉不愿见的永远不是萧随泽这个人,而是他背後意味着的至高皇权,以及堆垒起这一切的无边定骨,萧萧落血。
萧随泽立在阶上,看萧承玉站在下首,不看自己,忽而觉得脚下有点空。
他无意识地空握住手,背在身後,顿了片刻,又再次松了手。哪怕在这月馀的议政与评述里早已习惯了这个位置,习惯于居高临下地把所有人装进眼底,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萧承玉。
萧随泽从前还在做肃王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来是要辅佐萧承玉。
所以一个唤名“随”,一个叫做“承”。
这才是原本该与生俱来的命。
两人方才还就萧平泰的贸然封王略有争执,差点儿就要不欢而散。萧承玉静了少顷,终究是不想这场年少的临别闹得太难看。
他在良久的垂首不言後,终于再度平视向萧随泽,尽力淡然道:“今年是啓平三十七年,是啓平年间的最後一年。明年呢?”
“还没想好。”萧随泽说,“礼部已递了好几个年号上来,我都不喜欢。”
萧承玉接着说:“离年尾差不了几日,圣上得早些拟定。”
萧随泽问道:“堂兄,你可愿取?”
这一句堂兄,就好像要把那些咫尺天涯的年少情谊统统拉回来,拽下来。
很久之後,萧承玉默然不语,摇了摇头,便是拒了。他知道以萧随泽的脾性,这会儿问他这个,必然不是小人得志的夸耀。
萧随泽明白时至今日,一个他萧承玉定然想过的年号早已不算什麽羞辱。萧随泽问这话,当真是清清白白,只想从他那里求得一丝包容的共存与共荣。
只是萧承玉已经一无所有。
严皇後自戕一案後,哪怕妻子再不情愿,哭红了眼,妻族却是半强迫半跪求地求他放过她,放过她尚在腹中的稚子。萧承玉眼下已是孑然一身,他拿什麽来宽容圣人?
萧承玉半晌无话,萧随泽也就了然。
“兄弟一场,做到如今……倒也善了。”萧随泽苦笑,“去吧,你去吧,我不拦你。”
萧承玉仿佛才意识到他能拦他,面无表情道:“我走山海,有什麽可拦?你也知太︱祖皇帝揭竿而起夺江山时,不会料到如此局面。而今天下为盘,各自作棋,这四四方方的纵横中困住的岂止是你我兄弟?”
人心莫测,往往一年半载就变了个样儿,可江湖不是。人来人往都是庸碌过客,它只是看,从来不会变。
“你拦得了我,却拦不住我……或许太傅当年说的没错,我萧承玉并不适合在朝廷——圣上啊,就此别过。”萧承玉毫无留恋地说,只随手挥挥妻别前给他绣好的汗巾,随後将其斜挎在袖腕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往江湖去了,不必远送。”
萧兰因入殿时,萧随泽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两人对视一眼,萧兰因正要行礼,随後回禀这几日卫子沅在寺中的举动,却听萧随泽擡手虚扶一把,示意她起来,问她:“听闻早先你往宫外送了个宫女?”
萧兰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勉强定住动作,镇定地擡首。她态度恭谦,只是那目光柔得像月,又淡得如烟。
萧随泽蓦地移开眼,没有直视,却也没收回话。
萧兰因就那麽低低柔柔地看他,这是女儿家的求情,只因皇女没有参政之权,她是依附皇权而生的美人蔓,无论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只要还姓萧,她就是唯一的七公主,这点无可辩驳,也不容置疑。她享尽公主尊荣,就势必要以己身维其稳固。
两人许久无言,明治殿内再度沦为沉寂与交谈的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