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屠佛“施主,你本世浊清,何入魔障里……
天幕放阴,落雨敲砖。
卫子沅听见大门拉出哑涩的长长一声,掀开帘子的那一刻,窗外的惊鹊翩离别枝。
殿内的宫人早已退下,萧兰因哭得累了,枕在她的膝上。卫子沅没有擡头,只是轻声道:“还是来了啊,言侯。”
荀止没有再进内里。
他隔了雕花描凤的屏风,听出卫子沅此刻并不愿意见他,于是止步在外头。
荀止长叹一声:“到底是瞒不过你……”
卫子沅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萧兰因的鬓发,悄无声息地捂住了她的耳朵,仿佛一早便知道接下来的一切交谈都不堪听,不堪入耳。
卫子沅平静道:“回去吧,我不是能帮上忙的人。也没那样的好兴致。”
“是不能,还是不愿?”荀止隔着薄薄一层屏风看她。
卫子沅指尖一顿,微微晃荡着,横在萧兰因一寸远的空中。她的手粗糙,却不是针线浣衣折腾出的陈伤,是提刀弄枪磨出的老茧,养了这些年都不见半点柔腻,与肤如凝脂的萧兰因比较鲜明。
她只沉默,不说回答。
这就是种默认。
荀止顶着殿外的寒风站在屏风後,忽然不敢看她。分明是冻可着骨头的时节,他骨缝发凉,面上却平白带出一点热气。
在一阵长久的静默里,他又叹了口气,张了嘴,似乎想要说些什麽,就先自己顿住了。
卫子沅这才擡起眸,无波无澜道:“最早是你们说的,封侯并非女子事——那话时至今日,难为我还记着,说是‘沙场秋点兵,那是没法子,战後太平时,朝堂上就没有我的位置’。怎麽,这话如今不作数了麽?”
荀止垂眸许久,面色不佳。偏从前人把死路堵绝,任他从来巧舌如簧,眼下也生不出半句辩解。
当年言侯已然规避朝事,卫子沅的这话倒也不是冲他去。
她年少轻狂时的怒火,早已在多年的守府礼佛中化为一股淡淡的漠然。再多的不得意,如今也已习惯。
卫子沅低眉敛目,轻啧一声,平淡地说:“我卫氏满门忠良,为国征战,为难赴死原是本分,想来不该有怨言。但言侯,您也瞧见了,我一个女人,嫁作人妇许多年,做惯了的是内宅事,早已提不动缨枪,顾不全大局,不若将这建功立业的机会给了新将儿郎……言侯,你是做惯委推的闲云鹤,烦请你替我代为转达,请诸公多包含。”
荀止对上她的眼睛。
良久,卫子沅问:“侯爷,如今你也要逼我麽?”
荀止背着殿外破开阴云的光亮,面上的神情看不明晰。他低头看了半天靴头,忽然道:“谁逼你?我逼你。谁逼我?拣奴府里头的好小子逼我!”
“那你去找他算账。”卫子沅说,“我累了,有些是非不想再招惹。”
荀止恍若无事发生一般,背过手去。他身材高瘦,骨头也小,此刻这麽一言不发着挺背昂首,遥遥望向窗外的昏天,像一断无枝可依的残枝,挂在悬壁之上。
一刻钟之前他在藕榭台里对宋汝义脱口的所有话,半分真,半分假。
卫子沅说累,他焉能不累?
可如若连他们这样不问世事,掩面欺己的人都在喊累,那外头的呢?
外头那些冒雨被雪,逆风执炬的人……他们累麽?
他们也会累麽?
世事多艰,当真有人能喊得出累麽?
荀止看着卫子沅荣辱不惊的面容,在风声里,卫子沅缓缓松开了附于萧兰因耳的手心。
回去吧。
荀二。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
……然而殿内两人隔着一扇屏风相望,却谁也知道,谁也回不到过去。
风过无痕,云卷云舒。
香山上的一道青烟飘进了十里的氤氲潮天。
阿列娜浑身沾染了浑身的泥,她发髻蓬乱,面容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