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查院“……你一个小孩子,你不要当英……
在西南抚州一带横行数年的惑悉就这麽死在了十一月初八的飞雪中。
而同样是在这日,长宁侯卫冶也在乌郊营轻骑的看护下,搬入了北覃诏狱里“荣休”。
其实诏狱真没外边儿流传得那般恐怖,虽然哪儿都阴森,但毕竟里头住的也是活人,北覃大多训练有素,没那麽多喜欢折磨人的变态,凡事儿都肯主动交代那就用不着上刑,例如惑悉这样硬气的那得是极少数,甭管能活多久,全须全尾地在里头住一趟,那也是真不难受。
至于卫冶就更舒服了——大冬天的还能盖两层棉被,铺四层草垛,各个方面都享受了王侯礼遇。
毕竟圣人的意思但凡长眼就能明白,知道就是走个过程,还是在自己人手里,好吃好喝不用管事儿的日子别提多滋润。
唯一稍显可惜的一点,他被关的牢房与一般囚犯隔了十万八千里,周围别说可以聊天扯皮的狱友了,连只面容清秀点的活虫都看不到。
案子还在匆匆走着流程,就等着不日後移交刑部。
卫冶闲得无聊,又不便骚扰狱友,他的日常活动便是变着法儿给自己找事做——憋了俩月还没送出去的狼牙链子没带在身上,封长恭就是差人来拿入学礼,卫冶也送不了那个。
于是他甚至在诏狱里拿泥巴和草根捏了一个四不像的小人偶,还给编了顶小草帽,准备等探监的人来了之後拿来送去哄小十三。
诏狱里安静,人就能沉下来把事儿想清。
整件事说白了,哪怕是挑拨之人不怀好意,顾芸娘心怀鬼胎,封长恭与生俱来的一腔逆反之心更是在这接二连三的“自以为”後,激发得淋漓尽致,简直是不长半个脑子……但归根结底,哪怕没人怪他,卫冶也得承认,是他自己处事不当,逃避在先。
他已经太累了,可这点无处倾诉却也无处不在的疲倦不足以让他遗忘得太干净,总有那麽点私心希望有人能替他翻案而起。
至于真翻了案,让他再不要命……血的教训或许能让卫冶越挫越勇,但也能让他长了记性,卫冶无比冷静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已经永远失去了那种能力——一种能够为了某种坚定不移的愿景,从而所向披靡,大杀四方的少年锐气。
卫冶漫无边际地想起当年还在老侯爷身边撒疯卖癫,死乞白赖地非要入军营。
“阿冶啊……”老侯爷的嗓音带着点无奈的疲惫,但他并没有随意敷衍地答话,更没有干脆利落地往自己後脑勺上来一掌,不容置疑地喝令自家儿子麻溜的滚蛋——
老侯爷给了他一个宽厚板正的背影。
久经沙场的踏白营元帅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认真,望着大漠的孤烟与夕阳,沉声对他说:“死了的英雄才是真英雄,当英雄是没有好下场的……你一个小孩子,你不要当英雄。”
可见老长宁侯是多不会劝人呐,偏要在意气风发的当口泼这盆滔天凉水,这样的丧气话,哪个胸怀抱负的少年人能听得进去?
卫冶嘴角缓缓浮起几分笑意。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封长恭,这点零星的笑意只好再一次百无聊赖地消下去。
大概只有易地而处,为人父兄,卫冶这样天生不在乎敏感心思的人才能切身感受到何谓“无奈”。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在下一轮疼痛发作之前,抓紧时间屈指一弹小泥人的脑门,轻声骂了句:“说你呢,好一个不识好歹的混账玩意儿,有吃有喝还不够,充什麽英雄好汉呢。”
然而长宁侯人在诏狱,这麽个腌臜破地儿自然没人乐意来,金尊玉贵的长宁侯府却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儿。
卫冶都还没阖上眼呢,不周厂的番子就奉命来府上搜罗——这个说法算是好听的,按照气势来说,颂兰姑娘一度认为更像是山大王前来打家劫舍。
虽然刑部走的流程里包括这麽回事,卫冶作为北司都护,北覃卫合该避嫌,按理是该由不周厂处理。
但啓平皇帝只是找个借口盖过此事,不需要这麽多人大张旗鼓的过来。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为难。
楼管事的老子娘去了,这几日赶巧告假,闻了消息才马不停蹄赶回来,这会儿都还没摸到北都的边呢。颂兰作为府内为数不多能担事的下人,虽然能周旋几分,但她毕竟消息不灵通,许多事做不了主,撑死只能拦上片刻。
最後还是段琼月放不下心,直觉有异。
她仗着自己一身短打粗布,年纪又小,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拾掇成一个再清苦也没有的小女侍,装着大病无力逃脱了番子的重点注意,只躲在一堆缩成一团的婢女之间,冷眼观察着为首的太监。
颂兰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些番子东翻西找,眉头皱得不成样,强撑着胆子道:“周大监,旁的也就罢了,要查侯爷院子,总得拿文书出来……”
“大夥儿办事,不比侯爷,没有北覃卫得圣人意。”周署贤擡臂合拳朝向内禁拜了几拜,不紧不慢地说,“可不周厂也是为圣人办差,端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你要拦,这我管不着,可你敢拦,莫说是圣人了,就是我们下头的这帮奴才,也万不能容忍。”
颂兰被骇住了,与他对视一瞬。
周署贤见她不敢说话了,满意地笑了笑,这面容竟是隐隐带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游刃有馀,他侧首听一个番子的附耳低语,半点没有在钟敬直跟前附小做低的奴颜婢膝样。
不料颂兰姑娘当真有些要命的轴劲儿,不然也不能一心想着嫁个如意郎君,却死活碰不着个如意的郎君,硬生生做了老姑娘到如今。
她苦口婆心地再度开口:“大监您可不要动气,我哪儿能是这个意思?只是侯爷不在府中,主事的少爷小姐也都不在,您瞧我哪儿像是个能拿主意的人,怕出差错,多照着规矩来,总不会出问题,时辰还早,也不差那麽一时半会儿不是——”
巡抚司随行的监察见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边是敛财无数大权宦的干儿子,一边是怎样作死都没事儿的长宁侯府婢,他倒不是个铁骨铮铮的,一心只想混吃等死,生怕沾上了这桩官司,遭人嫉恨上。
于是监察大人陪着笑,竭力兜转着安抚两人:“哎,文书自是有的,都是按规矩办事儿的人,此事侯爷冤枉,咱们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吧,大监呢,还是查,文书在我身上,我拿给姑娘看,这就好了!有什麽呢,值得寒冬腊月的还恼火上了?”
周署贤没说停,也没说看,就那麽眸色冰冷地看着她。
颂兰害怕得手都抖了,压根儿不敢擡头对视,可她仍旧坚持:“先看文书,再查院子,这是规矩。”
周署贤冷冷地笑道:“规矩?你家侯爷何时讲过规矩。”
他说着,身後番子当即拔刀,寒芒骤闪。
平白被拦了许久的童无面色铁青,她将药酒揣入怀中,膝盖一顶,腰间雁翎刀已出鞘,喋血嗡鸣。
段琼月不想再将这场闹剧看下去。
她轻声吹了一句哨,福子便有如招引似的从墙上跳了下来,正正好好踩到了看管番子的帽檐上。
那番子眼前一黑,吓得“哎”了一声,引得僵持不下的一衆人纷纷朝这边儿看。
福子蔑睨地瞟一眼衆人,拖着臃荣的身躯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署贤不耐道:“一只猫而已,大惊小怪什麽。”
那番子赶忙扶正帽檐,连声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