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公主可如今回头看,不过二三等。……
一夜火树银花,难得十万雪花银。
宴席终了,热闹散尽,教廷走时萧随泽留下了工部与户部的尚书主簿,叫住留京武官,自然也留下了长宁侯,与姗姗来迟的封厂督。
萧随泽先步入殿,面上笑意尽散,浑身透露出外泄的戾气。
卫冶特意落後几步,压低嗓音对封长恭说:“上哪儿去了?这会才……”
可惜了,本来是想留着借口作枕头风。
封厂督大约是一路赶来,难免显出风尘仆仆,但仰赖禅道,修养出那超凡脱尘的气质使然,此刻一身落拓却不显狼狈。闻言,他只眸中泄露出几分遗憾,轻叹一声,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低低地说:“北都近日人多口杂,行动不便……没法子,得亲自去接人才能放心。”
卫冶:“谁?”
封长恭用他又黑又深的眼睛睨了不远处的樟木一眼,轻声道:“子曰,‘内不欺己,外不欺人’。我不能骗,侯爷莫怪口不能言。”
有些话不便在此处说,说了也是骗人骗己。但卫冶太了解他,以至于在四目相对间,便已听出他话里有话——
木下有子,是为“李”。
来人是李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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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殿一夜灯火通明,闻伽郡主与东瀛少君的婚事已定,虽非大雍女子,却也是窝囊彻底。萧随泽没有坐下,立在阴影里一声不吭,殿内侧首执言的十来位重臣已经吵过一架,卫冶这样一心避而不谈的都被抓着对骂。
其实想也是,解局之法谁不明白?国之对弈,就是国力之高低比拟,但问题是银子不会凭空进兜里,帛金更是千万双的眼睛盯。
“为什麽不打?普天之下,从来只有胜者割地要银,哪有战败国踩着别国疆域还能耀武扬威的道理?”
郭志勇伤好大半,脾性未改,向来咽不下文官的稳酸气。
眼下叫人踩在了脸皮上,还自欺欺人地送了个漠北姑娘去,他半点不觉光荣自在,只感到千万只蚂蚁咬在心头,恨不能挥刀代骂,一吐为快!
他恨声道,“缺银子?不过是怯懦者的借口。缺才要打,以杀止损!咱们的战备消耗有一点算一点,全从东瀛地界上抢!左不过诸位能点头应下联姻,我还以为早就脸都不要了——既如此,还怕些什麽呢?”
“你……你这是说的什麽话?”
当即又有捏着实打实的烂账本,同样气得面色铁青,却不得不切实看待问题的户部右判哽声回了句:“以杀止损,说得轻巧!你不会算账,我替你算!”
“好比杨玄瑛现组的中州守备军,一个从无到有的轻骑起码得磨半年!重兵一年,游骑两年,火铳炮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皆三年起。眼下若不欲联姻以求稳定,而想换回一个无关根本紧要的郡主——那麽雏行开商的沽州港口毁于一旦不提,刚刚修好的通民商道统统作废也不论,咱们只说兵力!”
户部右判字字铿锵,语调愈发激昂。早在东瀛提出联姻之际,工部早已有人算了需用多少——可算出的结果那样叫人泄气,实在是再怎麽挤,也压根无以为继。
“要想稳扎稳打地打东瀛,蛟洲军须得全部出动,且在战舰,战舟均无损耗的情况下,起码要拿各大兵营共计两万将士,一万轻骑,一万重兵,再加上攻城木,抵炮箱,来回驱动燃耗,数以十万计的红帛金与各类武器……以及几箱加起来价值数以千万两纹银计的账目!就为了……为了——”
话到了这里,他也无言以对,只好咬牙切齿地羞愤着,别开目光道:“总之,圣人深明大义,从水利,到修道,都是为了促进通商,为了庇佑百年民生大计。何况眼下哪哪儿都需要银子,就是圣人首肯,恕臣冒昧,户部衆臣也当抵死相谏,绝不能为一时意气而入敌损我国力之计呐!”
一时意气。曾经春光里立廊浅笑的蛮族少女也被蒙上一层雾散。
阿列娜,闻伽,还有谁?
精打细算的账本终于盖过了歇斯底里的瞳孔,郭志勇堪堪咬出了一口血,怒瞪着殿内衆人,却是相顾无言。
萧兰因在刹那间忽然倍感迷茫,她明白人生来便有三六九等,更明白哪怕她再心疼那个远在他乡的异族姑娘,国仇家恨在前,阿列娜从来没有真正喜欢她。
但她现在开始想不明白,为了帛金万两,为了天下大义,他们口中的百年民生大计……还可以是谁?
萧兰因仓促地捏紧帏幔,不肯再听。
身侧的贴身婢女万分怜惜,轻轻唤了一句:“殿下……”
“走。”良久,才听萧兰因干声说,“走……我们走,站在这里不合规矩。”
卫冶靠着廊柱,馀光瞧着她藏匿于无声处离去,不发一言。
争执到这里,彼此之间已经再也无话可说。
最後留了没有多久,正要散时,一直屈身角落的德亲王嘴张了又闭,最後咬一下唇,强撑着硬挤出来的胆子望向萧随泽,轻声地问:“圣上,臣弟生来愚钝,不懂什麽权衡,也不知什麽大义,于家于国更没什麽用……但,但臣弟一直在想,若是为了让咱们一帮男子活着,叫妹子躺下,那又算什麽呢?”
萧平泰是这样愚钝,又这样热忱,时至今日了还在善良无害地心疼人。
萧随泽静了少顷,并不答话。反而侧首的周署贤低眸敛目,送走德亲王,与他低声说:“殿下啊,郡主金枝玉叶,天生讨喜,想来就是联姻,那东瀛人也不敢拿她怎样——便是看在大雍的面子上,也得对她恭之敬之。再者君无戏言,眼下已绝无回转馀地。您如今说这话,又是何必呢?”
天色已晚,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封长恭从入殿後就一直没再跟卫冶说过话,他其实离了卫冶,就很少开口。
萧随泽苍白如烟的面庞一片平静。他没有匀出半分馀光给承载了他一部分歉疚的萧平泰,哪怕此刻他看着烛光昏影外的婆娑树影,很想会在任何时候竭力摆出一副兄长姿态的萧承玉。
好在无论何时,卫冶始终是个可心人,他知道这会儿萧随泽最想干什麽,却又不便干什麽。
于是他在肆夜寂声後对萧随泽说:“早些时候我在抚州,带回些南边的新鲜样式,七公主才同琼月说过喜爱。却逢夜深,外臣不便入内宫,还请圣上准臣托人相送。”
萧随泽应得无声无息,再多的复杂情绪都被他强压进混沌里。他近乎冷眼看着卫冶匆匆离去。
封长恭心中惦记着还未同李喧说完的话,此刻留到这时,大半是为了已经商讨的决策还需圣人点头首肯。
他立在那蒙幔处,不见清面,不露真情。
“臣以为,此番受制于人,不在东瀛。究其根本,只因军力衰微,天鼓阁所得不足以与西洋诸国匹敌三分。”封长恭对萧随泽行了礼,撑着片刻才起身,缓慢而笃定地说,“若欲破此法,当以师计制其身。当日北都围困,西直门之变得以力挽狂澜,无外乎是。”
萧随泽默然少顷,说:“西洋不是安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