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硝烟“正是为了日後相见。”
夜半三更,灯火通明。
遇王的宅邸设在辽州东行,是境内少见的平坦开阔地,李相宁称王前便已住在这里。如今不过是多翻修了十几里宅子,连成村落,建得相当粗糙,但住的都是前来投奔的兄弟与亲眷。
一晃眼,竟像亲亲热热的一大家子。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虽出手阔绰,但对自己相当吝啬,时至今日,在朝廷的眼皮底下都好好地活了数月,换作旁人只怕是连牛皮都要吹上了天,他却仍旧不讲究繁文缛节,礼遇都在言行上,穿戴朴素又大方,因此在诸多攻讦中仍然很有贤名。
这夜,李相宁难得地失了些游刃有馀,快步走在黑夜里。辛猛见他猛地推门进来,连早间会见英才的袍子都没换,便知他心已乱了,沉声道:“公子,这是做什麽,您该……”
“长宁侯来了!人就在中州!”李相宁面露恐慌,几乎有些破音。
辛猛一听“长宁侯”三字,眼中便很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寒意。
但他作为师爷,向来很讲规矩,在小了自己二十馀岁的李相宁跟前从来都是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他依着规矩让出了主座,躬身行礼後,方才略有遗憾道:“可惜啊,他命倒真大……西域流匪连他亲爹都能半路拦杀,他倒跑了两次。”
李相宁坐在主位,额间渗出细汗:“猛叔……怎,怎麽办——”
“您该唤我辛师。”辛猛安慰地握住他的肩膀,将他的怯懦,他的无助,他的慌不择路通通看在眼里。辛猛低下头,面色如常地说,“不要担心,来便来了。不是他,也有旁人,总不能指着朝廷里的官,个个都是如陶家小儿那样的废物。您现下要紧的,还是自己稳住,不要闻着风声便心神不宁,这是为君大忌。”
为君……李相宁愈发惶恐不安,他哪里是什麽为君的料子!
在万籁俱寂的漆夜里,几点灯火零星,李相宁罕见地生出一丝反驳的勇气,他看着面前这个一手抚养他成人的男人,终于在这步步推,步步进的不得已中,问出了第一次的心声:“我不行的,我,我真的害怕——叔!我喊您一句叔,但您知道我一直把您当亚父!您说什麽,我都听,可您是知道您在哪儿捡的我,当年在中州,卫元甫清黑市,那刀砍没了我爹娘险些就要砍到我!我……我,我真的怕他们姓卫的!”
辛猛听在耳里,静了片刻。然而随即,李相宁就一脸压抑地看他放声大笑,那是近乎冷眼旁观的求饶。
辛猛笑完以後,坦然摇头,他近乎叹慰道:“你怕什麽!嗯?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看看我脸上的这疤,你告诉我你怕什麽!”
李相宁不知道。李相宁只知道自己害怕了,其馀的他怎麽会知道?
辛猛指着自己脸上那道贯穿整张面庞的疤痕,过了三十馀年还未褪去分毫,好像那血光四溅仍旧近在眼前。李相宁虽相貌堂堂,一派富贵服人的长相,可在眼下这种畏缩庸软的体态下,甚至比不得矮个破相的辛猛扎眼,更让人移不开神。
“相宁,你看我。”辛猛说,“我要你好好地看着我,好好地记住我的话。这道疤,是卫元甫给我留下的,若非侥幸,我当日早已死了。可如今我还活着,死的人是他!”
遇王在辽州的根基,有一半是辛猛年轻时的积累。
可惜那些积累大半都落在了踏白营的鱼隐下,剩下的小半,又一分为二,半数买了命,半数留给了他一手养出的新君。
辛猛一开始想不通,他只是想活着,想活得好些,怎麽那些肥头大耳的朝中大员就那麽看不惯眼?但等他想明白了“窃鈎者诛,窃国者侯”的道理,後来的每一天,每一天,他都不甘心只与北都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李相宁听着话,并不敢插嘴,但情绪已然在这样冷酷的话语中渐渐地沉了下来,依稀找回些遇王的从容气度。
“由此可见,这世上没什麽事是一成不变的。哪怕如今敌强我弱,也不一定。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西域沙匪为什麽能截杀卫元甫?因为他们已经对踏白营的作战方式太过熟悉,而北覃卫向来不与正规军为敌,他们自然摸不清这是什麽路数。眼下你见卫冶去了中州,就想到他会来辽州,觉得辽州草莽部衆定然难敌北覃卫正统!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在中州动作一日,我们便能明白他一分,等他来了辽州那就是不一样的光景了!他在明,我们在暗,难道连这境况你也怕麽?”
李相宁犹疑不定,问:“猛……辛叔是说?”
“正因如此,我在中州为他备下一份薄礼。”辛猛无情地说,“正是为了日後相见,今夜,我们才更要试一试他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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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民风剽悍,不输辽州。辽州最大的问题是穷山恶水,流民聚衆,落草为寇,可以说无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走了正道就都是兵,走了歪道就都作匪,杀人放火打家劫舍那祖上都是做过的——但那终归只是无奈之举。
试问若是能有好日子过,谁愿意成日里把脑袋架在刀上过活?
一碗果腹的粗食,一身潦草的布衣,就已经能让几乎一半的人家歇了心思。况且辽州土匪已成势力,百姓不从,就得出事,可是官府碍于颜面,怎麽也不可能像山贼土匪一般,不从便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