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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横渠 我要入这朝廷我要登阁拜相(第1页)

第165章横渠“我要入这朝廷,我要登阁拜相。……

崔行周俯首,叩着头不作声。

屋外寒风簌雪,青竹立交,往来书生或高谈阔论,或竖衣疾走,甘愿为之奔游的前方都是心之所想,行至所望。草木不言堂外的荷池枯色已深,各处吊着的竹帘相隔,屋内却烧得闷热。

崔绪如今体虚难挨,倒也觉不出什麽,可对于崔行周而言,却是切实闷出了一身的汗。

上了年岁的人,是病不得的。崔绪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听不清。

唯独几声压制不住的喘息还在崔行周耳边静静流淌,不由分说地灌入心中,直逼心底的那个念想。

凭什麽谁都可以,只有崔氏的儿子不行?

他默不作声,齿关紧咬。

青色的素旧衣襟被汗水浸湿,跪立着的膝下没有软垫,只有一块粗粝的硬木。这不公平,他想,这绝不公平。

崔行周自幼循规蹈矩,他生来不是个喜好奢靡的人,後来养成的寡淡性情,让他并不以勤俭廉洁为耻,粗茶淡饭亦是修身养性。哪怕这样的日子向来为人耻笑,在北都里时有难堪,他也从不在意。

崔绪既是他的祖父,也是他的师长,他又不是个洒脱的活络人,从来都是崔绪说什麽,他便做什麽,从未逆反,当面顶撞,也从没有私下过界,阳奉阴违。

他整个人就像一汪温暾的泉,看似没什麽脾气,内里却暗自修养出君子修竹之姿。

年少之时,同龄的世家子弟要麽为非作歹,要麽集交良友。只有他,一直是踽踽独行——就像崔绪一直教他的那样,不要与谁交好太过,也不要与谁交恶生隙。君子之交本就合该淡如水,在今日之前,这是他一直奉行的准则。

可如今崔行周却开始想,凭什麽?

崔行周强撑着脊背,立得笔直,好像这样就不至于露怯。他其实不是不知崔绪为何为因着那篇流传甚远丶影响甚广的文章发怒,只是除此之外,他别无它法,想越过崔绪的阻碍,像平常举子一般迈步入朝堂,他只能借此露头。

思及此,崔行周有些胸闷。他顿了口气,才咬着声,低而坚定地说:“江左书生本就该观天下事,议万民路。北疆之乱闹得人心惶惶,四海八境皆是动荡不安。辽州逆王直逼衢州,而圣人在京,事必躬亲,夜夜劳于案牍,我等远坐衢州,自当为上分忧。学生以为,我们忧心国事,四处奔走呐喊,哪怕不堪有功,起码无过,今日谈何有错?”

他说完这话便顺势噤声,胸腔内盘旋许久的那股浊气,却好似一扫而过,在干闷的燥冷空气中得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崔绪却默然半晌,闭目凝神至崔行周膝骨酸涩,大腿麻木,才缓缓地说。

“这话没错,但若你只是有心,并不为名,何须硬要把自己摆至台面?我最早教你识千字文时,便告诉过你,读书之人,不该为名利而字所困,更不该为王侯将相所驱使。我常说‘有教无类’,是,教书育人的确不该拘泥于出生成见。”

崔绪说着,便慢慢地睁眼,侧过身看他的视线里是藏不住的痛心疾首,恨其不争:“可朝野政事呢?你摸着良心,你敢立誓说这句保证,你说你当真能立身清正,不为各方势力所趋动吗?”

“我自然会从心而为,不为利来利往所用。”崔行周决然地说,“我向来如此!您该知道!”

“我是知道!可你要知,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崔氏虽有望族之名,却无名门之实,再大的天地也终究只能囿于一方,方可保全太平。”崔绪微微哽咽,“但是你偏要露头,不肯藏身,焉知来日方长,你的本事不会变成断头的刀?”

“头可断,血可流。”崔行周说,“大好河山,总要有人前赴後继,哪怕是为此献身。”

“旁人或许可以。”崔绪缓慢地蹭去眼角浊泪,那微红的眼浸在夕阳的斜晖里,像是最後的黄昏晚景,“你不行……唯独你不行。”

崔行周不知为何,在这个老人难得一见的脆弱面前,无端迸发出一种截然的怒意。他忽然心生震荡,伸出手去,像是要为他抚平蹙起的须眉。

又像是要合上眼,不要老矣的先生再熬尽心力,熬枯灯油,守着自己寸步难行。

馀光波动,跳跃在青年的指尖。

很快,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他清而瘦,且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僵直了一瞬,蓦地收了回去。他微微颤动的瞳孔垂了下去,极轻极复杂地喊着:“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只问你。”崔绪决绝地摆手,问,“祖父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崔行周气急,他猛地撑地仰首,促切道:“先生!”

“先生要你认命!”在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後,崔绪陡然怒道,继而咳了几声,微微喘气,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奋发的精气,像是三魂七魄之间的牵引相当无力,“我这个年纪了,能护你多年?能护住崔氏多久?”

他无比颓然地咳着,叹着,似乎是回到了三十年前,他听到卫元甫死在中州的那个深夜。那夜里,去意已决的远不止惦念着稚子的段眉,崔绪在过去的夜沉如水里同样决心离开。

“不管你愿意承认也好,不愿承认也罢,江湖寒门的学子俨然以当崔氏为首,鼻息相闻——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前头走到这个境地的人是谁?是卫氏。甚至他们引领的是武官,手里捏着的是军权,可你眼下再看,卫氏一脉传承至今的还有几个?唯独长宁侯一人罢了!”

哪怕同为四大家,也是分得高低贵贱。崔绪心中相当有数,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那些英雄豪杰一般的人物,他并不起眼。

可三十年後的一切,都在证实他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是合时宜的。

武官之中,卫元甫天妒英才,岳云江死得窝囊。单良均独守西南,邹子平望洋兴叹。郭志勇养伤养了月馀,手里踏白营的兵权俨然要交出去一半。

而江振宁率地雁军守城有功,却还要因着阵前抗旨,等候宋时行送来新式火铳,不得不面临兵部与监察史的层层盘问,容後待议。

文臣之内,宋汝义殚精竭虑,稳固朝局,庞定汉气势高昂,守天下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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