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
裴徵玉在浮生故地被毁掉後再一次见到苏映安时是格外惊喜的,这位和他共同生活过八年的朋友还活着。
但是他的状态并不好,手指冰凉地贴在他的侧脸上,下巴却搭在他的肩膀上,隐隐还能闻到血腥味,他受伤了。意识到这点的裴徵玉皱了皱眉。
室内昏暗一片,裴徵玉并不能确定苏映安的伤重不重,他轻轻把捂住自己嘴的手拿下来,叫苏映安的名字。
苏映安不应,裴徵玉往他怀里塞了个手炉,苏映安冰凉的手指贴在温热的手炉上,慢慢回温,裴徵玉把苏映安按在床榻上,裴徵玉没使多大的力气,也没弄出太大的动静,他心中不解,苏映安怎麽变成了这样。
“松手。”苏映安突然出声,裴徵玉闻言松开按住他肩膀的手。
手中潮湿粘腻的触感令他有些不适,是血。刚刚不小心按到他的伤口了吗?
“你等等。我去取伤药来,你不要乱动。”裴徵玉边说边往塌下翻。
即使裴徵玉不说苏映安也不会乱动,他已经没有力气离开这里了,肩膀,腰腹,後背的伤疼得格外厉害,如果死在这里的话……,不行,还不能死。
裴徵玉不多时就回来了,他重新燃起烛火,在光亮中清晰地看清苏映安的脸,他与分别时的模样并无二致,那双褐色的瞳孔中映着燃烧的火烛,裴徵玉的身影就在火焰旁站立着。
“裴徵玉。”苏映安叫他。
裴徵玉应了一声,开始撕他的衣服,苏映安身上的衣服不是他惯穿的颜色,但如果他是无意间闯入裴徵玉的府邸,这样也算说得通。
“轻点。”苏映安还是担心,小声提醒了一句。
裴徵玉自然明白,但有些伤口已经和衣服粘到一起了,动作再轻都难免会牵扯到,腰腹间的伤口还在库库往外冒血,为了止血,裴徵玉不得不加重力道,怕苏映安受不了,把手臂递到了他面前,苏映安其实很能忍疼,但这样的伤口还是没法忽视,一瞬间疼痛袭来,眼泪就不自觉地掉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在哭时,苏映安只是沉默着抹掉眼泪,没出声,也没告诉裴徵玉。
等到伤口都得到很好的处理时已经快三更了,裴徵玉突然说:“阿照,留下好不好?”
苏映安愣了一下,说好。
裴徵玉想问他这些年过得怎麽样,但顾忌他身上的伤,还是想让他早点睡,他熄了烛火,为苏映安掖好被角,心道:明天见。
苏映安这一觉睡得很踏实,他醒来时裴徵玉已经不在卧房了,身边是凉的,裴徵玉在很早之前就起来了,他丝毫不客气地从裴徵玉的衣服里挑了一套换上,准备出门。
推开门才发现已经日落时分了,苏映安没由来的烦躁,他从前作息虽然不规律,但从来没有这样昼夜颠倒过,是因为裴徵玉是他目前认识的人里交情最深的原因吗?他的身体下意识觉得自己在他身边是安全的?
可确实是让人安心的,他的亲人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只有裴徵玉这个他亲手送走的人还活着,和他的狼狈相比,裴徵玉过得比他好太多。
正是他所期望的样子,他隐于黑暗,裴徵玉重获新生。
裴徵玉是夜里回来的,他的父亲病重,他的兄长监国,他们一家人难得聚聚,裴沂说了很多话,话题都指向催婚。
裴徵玉说自己最近会留意,但实在没有中意的也没有办法。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逃不过,但还是想再拖一段时间。
夜间他和苏映安说起这件事,苏映安问:你不想成亲,就不成亲,那喜欢什麽样的心里总清楚吧。你爹当上九五至尊就是因为被偏爱。
裴徵玉知道他的意思,但难免担忧,我兄长能不能登上皇位都还是个问题,我父亲本身就不是当君主的料,其他皇亲早就对皇位虎视眈眈,怕是前脚父皇刚去,後脚我兄长也不在了。
裴徵玉的话大逆不道,苏映安却笑,裴徵玉,你为什麽那麽听话?你兄长说你与世家相交就是结党营私,你父亲说为你封王就是想让你置身事外。可是早在你的母亲过世时,你的父亲和兄长就不受感情桎梏了,你信不信他们也在怀疑你不是裴徵玉。
裴徵玉自然是相信的,因为没有人可以证明他就是他们的孩子,在那样的灾年里,一个中年人活着都如此艰难,妄论一个十岁的孩子,可那是他的亲人,和他有血缘关系,生他养他的亲人,恩情总是大于一切,不管是亲人的养育之恩,还是苏映安的救命之恩他都无法割舍。
想到这里,裴徵玉更加无措,他也不知道该怎麽办,他心中一团乱麻,叫苏映安的名字,“阿照。”
“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该怎麽办?”
皇帝病逝,政党相争,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又该如何自保?难道要靠上位者那一点悲悯的良心吗?
这显然不现实。那就只有夺嫡一条路。
“别难过,裴徵玉。”
苏映安想安慰他如果在人间没有活路的话可以和他走,但是浮生故地被他亲手毁掉了,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你要争吗?”
裴徵玉不知道。
一隅心安背後的诡谲云涌压在他的心口,他突然有些厌倦,或许苏映安让他离开浮生故地时他真的不该那麽听话,陪着苏映安,死在火海里,亦或同他一起流亡四海,都比现在让人觉得安心。
“阿照,我不明白。我曾经以为他们和我一样盼望着过安定的日子,但事实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他们站在权利的巅峰,不可能再同从前一样陪着我玩过家家的游戏。所以我後悔了,我想和你回到浮生故地,但是浮生故地也不存在了,我的灵魂相安之所都消失了。”
苏映安怕他哭,已经准备好了安慰他的动作,但裴徵玉又擡起头看他,向他诉说委屈。
“你会离开吗?”
“不会。”
裴徵玉不信他的不会,可又不得不信他的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