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想起白天的事,左右睡不安稳,起身坐在案前又翻了几页书。
自从邓良案後,他睡觉便不敢熄灯,也不许宦官入内伺候,整夜灯火通明。
规整的字里行间不知何时变得扭曲,在他眼里跳起舞来。
李丕实在看不下去,他叹了口气,又将书给合上了。
信王又往他这里塞人了,是今日白天的事。
从前有皇妹在身侧,尚能替他回拒,可如今皇妹养病在家,他真的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能任由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是真的害怕了。
先前皇妹替他除掉邓良,可後继还会有第二个丶第三个……永无止境。
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何自己兢兢业业打算做一个好皇帝,想要为大周的江山社稷做些什麽,就这般难?
从前他见圣上受万民朝拜,一句一言都为圣令,以为这是天下最痛快之人。
可直到自己坐上这把龙椅才知,无权的帝王分明就是天下最可悲之人。
下面的人尊他为圣上,可谁又真的拿他当一回事?
信王要他批的折子,他不能不批。
起先李丕看不明白,因为害怕信王只好照办。
如今因魏太傅教诲,因皇妹提醒,他也稍稍能看懂了些其中的门道。
信王所写极为隐晦,但弯弯绕绕还是不离根本——无非是增加哪个世家地方的土地,加重何地赋税……
一次他忍不住问:“这般会不会使民生艰难,到时候若是下面乱了……”
信王连解释也懒得与他说,只是道:“不会。”
不仅如此,信王还告诉他:“现在四海安定,唯独南宁拥兵自重,大周只剩下她这麽一个祸患”,其他事则闭口不言。
信王在骗他。
即便再无知,他也知若是世家大族的土地多了,那麽分给百姓的就少了。大多百姓以种田为生,他们的地少了,可交上去的税又要变多,如何不会乱?
他几次趁机询问地方入京觐见的臣子,那些人也都说地方并没什麽异常。
李丕只觉得後背发凉。
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哄骗他,没人会和他说实话。
他今日能坐在这,不过是因为最容易控制。
不仅如此,信王与那个南诏大皇子三番几次来寻他,求他为二人赐婚将长平公主送入南诏。
李丕清楚,一旦将皇妹送出京城,只怕日後谁也不能奈信王如何,他只有死路一条。
他越往里想越是後怕,到最後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胃底翻滚了起来。
李丕忍不住干呕,面色涨得通红,他开口想要唤院外的宦官进来,却发不出半点声,他拍打着桌案,却无一人赶来。
好不容易稍稍缓过了神,他踉跄朝门外走去,却不见守夜的宦官。
人呢?!
李丕皱起眉头,心底升起一股怒意。
细密的雨丝伴着一阵窃窃私语随风而至。
“……你说公主与信王之间的党争到底什麽时候才是个头?”“敢妄意朝政,你不要命啦!”“反正今夜就我们几人值守……我看也是快了。”“此话怎讲?”
“你们在圣人身边伺候有些时日了,难道就没发现圣人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了?据说是当初被圣人藏在宫中那些女子下的慢毒,太医院的人到现在还没找到彻底解毒的法子。”“如此说来到还真是……”
一群狗奴才!好大的胆子!
李丕怒不可遏,旋即觅声而去。
“近日那个南诏大皇子简直无礼至极,你们说放在从前,公主那脾气能忍得了半点?不将对方扒层皮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可偏生公主府不曾有半点动静。”
“要我说,当初公主就应该跟着南将军一起离开京城。南将军手中数十万精兵,再加上公主那三百万的家底,信王没钱没兵的,怎麽可能是对手?据说公主留在京城是因顾及手足,她想要保圣人的命。”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圣上愚不可及,其实……”
“……还不如去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