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站在紧闭的殿门前吹了两刻钟的冷风,心里叹口气?,转身离开。
他当然有顾虑。
可?她如今模样,叫他如何说得出口?
翌日,沈忆抽空在御书房见了礼部侍郎郭肃一面。
因着万寿节那日在金殿之上对峙的经历,郭肃进来的时候神?色倒还是镇定的,只是一张脸面无人色,胸口起伏明显,气?短而急促,额上发根处渗着明晃晃的细汗。
沈忆看得真真切切,只作不知,照常给他赐了座,含笑道:「今日请郭大人过来,是为了登基一事,以及——」
话还没说完,郭肃从圆凳上猛地弹起,肃然拱手道:「臣自当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
「……」沈忆顿了顿,把剩下?的话说完,「以及本?宫和王夫大婚的典仪,也要劳烦郭大人。」
郭肃抬起躬下?的身子:「王夫?娘娘的夫君不是陛——废帝吗?」
沈忆端起茶盏:「本?宫已将他休了。」
郭肃蓦的瞪大眼:「休了?!」下?意?识揪起两条浓眉:「女子怎可?休了夫君——」
还未说完,便?瞧见上首那端着茶的女人朝他看了过来,袅袅水汽中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黑白?分明,犀利得能将人一眼看穿,又让人看不出那乌沉漆黑的瞳孔底下?究竟藏着什麽。
郭肃一惊,收了声,垂下?头去:「……是,臣遵旨。」
沈忆嗯一声,补充了句:「大婚的典仪先不要声张,隐蔽一些,避着沈将军办。」
郭肃沉吟片刻,「娘娘,大婚流程冗长繁杂,尤其婚服,只怕来不及赶制,时间是否太?过仓促了些?其实若是等登基大典结束之後再慢慢筹备,也是可?以的……」
沈忆却道:「不必,就和登基大典一起办。」
「……」郭肃卡了卡壳,实在不知一个大婚的典礼到底有什麽可?着急的,只好拱手道,「臣遵旨。」
郭肃走?後,阿宋过来添茶,道:「娘娘这辈子也就这一次大婚了,如此仓促岂不可?惜?再等一等,办得隆重些不好麽?」
沈忆脸色沉沉:「等不及了。」
阿宋纳罕,正要开口问,外面太?监来报:「禀娘娘,西宫来人,有要事求见。」
西宫里只住了一个人,季佑风。
自从将他囚禁西宫的那日起,沈忆就没再听到他的消息,几乎快彻底忘了这个人,如今乍然听说,心头不由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感觉。
她其实不愿见他,可?想起往日夫妻情分,终究心软。
她从来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宣。」
门开,珠帘轻晃,一个青衣太?监弯腰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看衣饰品级并?不高,只是下?等太?监,可?见季佑风在西宫只怕过得并?不好。
沈忆淡淡一哂:「你家主子怎麽了?」
太?监伏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向前举高过头顶,掌心放着一页薄纸:「回娘娘,废帝已看过您送去的休书,他说……他说他不认,还说丶还说他命不久矣,望娘娘能前去探望一二,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娘娘……」
阿宋向前,拿起太?监手心捧的薄纸转交给沈忆。
沈忆打?开,果然是她今日差人送到西宫的休书。
她合起来,随手放到一边,眼底那一抹淡淡的怜意?就如那飘到水面上的黄纸,吸足了水,便?飞快地沉没在了漆黑寂静的水中,没掀起半点波澜。沈忆执起笔拿起手边没批完的摺子:「不见。本?宫会?派个太?医过去瞧瞧,用药都用最?好的,衣食也不会?短了他的。告诉他,若还想活得久一些,就老?实安分地待在西宫,什麽也别?想,否则,本?宫不介意?让他提前去见阎王爷。」
话说完了,那太?监讷讷道了声是,却没起身,跪在地上磨蹭半响,瓮声瓮气?地道:「可?是废帝说丶说他要说的事对娘娘极其重要,还望娘娘能亲自走?一遭,是丶是当年大梁灭国的真相,和沈——」
「砰!」
耳边忽然暴起一声刺耳锐响,太?监佝偻成虾米的身体吓得猛然哆嗦了一下?,视野正中央的地上砰地炸开一朵瓷花,上好的青瓷茶盏碎了一地,深红色的洛神?花茶水流出来,像细细的血流蜿蜒着渗进地板里。
溅在脸上的温热的茶水正往下?淌着,太?监却不敢擦,僵直一瞬,回魂般猛地砰砰嗑起头来:「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上首淡淡飘来一道女声,听不出半点儿情绪:「出去。」
太?监拖着腿踉跄着退了出去。
沈忆重新执起笔,低头看奏摺,仿佛刚才发怒的人不是她。
一旁侍立的阿宋看着她,眼中如拨云见日,陡然闪过一丝惊讶。
难道——
她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只是似乎明白?了,为什麽沈忆这麽急着大婚。
想着想着,沈忆打?断她的思绪:「阿宋,你跑一趟,让沈聿见一见月灯。」
阿宋应是,又道:「让沈公子见月灯做什麽?」
沈忆手中的笔尖一顿,悬於奏摺上方久久未动。
她望着香炉中将熄不熄的最?後一截香灰,那顶端正挣扎着燃起微弱的光亮,她淡淡道:「当年沈庭植去世的真相,沈聿未必知道全部,让月灯都告诉他吧。」
既然他们要成婚,沈家的那些烂帐,也是时候清算了。<="<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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