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族长都请来了,也准备好开宗祠了,可见?沈聿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思虑周全,万事俱备。沈忆慢慢回?忆起方才发生?的一切,从沈聿开始问起沈庭植死?因,到一样一样举出人?证物证,这一环一环,环环相扣,硬是把她逼到了现在不得不同意的地步。
换句话说,沈聿根本从未在意她的解释,他心里从一开始就认定她杀了沈庭植。
沈忆的唇角奇异地弯了一下,说不清是讽刺还是什麽,然後她低低笑了起来。
她笑出泪来:「既然是要定罪,又何必装出一副听?我?解释的模样,惺惺作态?」
沈聿没说话,脸色算不得好看。
「随便吧,」沈忆轻笑一声,「除名就除名,你以?为我?稀罕待在你们沈家的族谱上?」
她转身走开,进了一旁的侧门?,里头有一面墙,挂满了晶莹剔透的白玉牌。这是沈家的传统,所有在世族人?皆有一块玉牌,上雕沈氏图腾,族人?名讳,出生?年月。
沈忆手指划过一块又一块,玉牌相撞,清脆叮当作响,她把自己的那块挑了出来,握在手中,走了出去。
她在沈聿面前站定,男人?抬起眼看向她。
纤长手指举起玉牌,沈忆道:「这是六年前,沈庭植收我?为养女,给我?上族谱的时候,他亲自挂上去的。」
她垂眸摩挲着玉牌,似是回?忆,神色却很平淡:「我?小的时候,爹疼娘爱,兄友弟恭,那时候最发愁的可能?就是为什麽夜晚不能?再长一点,因为到了晚上,我?就可以?偷偷溜出宫去玩,不会被发现。」
「我?跟他们在一起待了十一年,从来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离开我?,可後来沈庭植带着他的大军来了,然後我?就没有家了。」
沈聿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沈忆断断续续地道:「再後来,他认我?做女儿……虽然我?恨他,可他的确对我?很好,京城那麽多人?都看不起我?,笑话我?骂我?是乡下来的野鸡,可他一直都护着我?,还教我?习武自保,我?有时候忍不住冲他发脾气,他也从来不怪我?,反而来问我?他哪里做的不好……这六年来,不管沈家别的人?待我?如何,我?总归觉得,我?还是有家的。」
「但沈庭植死?了,我?就觉得沈家没什麽了,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了,直到你回?来。」
沈忆终於抬起眼,看向沈聿。
男人?却垂下了眼。
沈忆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回?来之後,我?又觉得沈家其实也没有那麽糟糕,至少你,会站在我?这边。」
她笑了笑,没什麽所谓的模样:「原来是我?错了。」
男人?垂下的黑睫很久都没有动,一眨不眨。
「没关?系,」她自顾自说,「你既不信,那就如你所愿。从今以?後,我?与?沈家,再无关?系。」
「我?与?你,沈聿,不论从前,只论今後——」
沈忆站直了身子,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道:「今後,你我?再无关?系。」
随着最後一个平淡的音节落下,她高高扬起玉牌,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利响,完整的玉牌粉身碎骨,有的地方几乎摔成了粉末。
沈忆没有朝地上施舍一眼,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後没有一丝声响,仿佛空无一人?。
沈忆面无表情地大步迈出殿门?,凛冽的风卷起她的长裙墨发,她将一切都抛在身後,一人?走向黑夜。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殿内。
直到沈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仍一直望着地上那滩碎片。
北风灌进大殿,吹得烛火飘摇,连带着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空无一人?的祠堂大殿,冷寂的神龛,四周凄戚黑白的牌位,他独坐在清寒的冬夜里,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沈聿慢慢起身,蹲下身一块一块捡起破碎的玉牌,碎片尖锐锋利的边缘轻易割破他的指尖,深红色的血瞬间在他手掌上淌下,他没有停下,仿佛感觉不到痛。
有的边角被摔得太狠,已经?成了齑粉碎末,捏都捏不起来,沈聿将能?捡起来的都捡起来,一下一下拂去上面的灰尘,放到了桌子上。
手指在碎片间游走,不多时,玉牌几乎已经?复位,只是碎片和碎片之间仍留着丑陋刺眼的巨大缝隙,提醒着想要重新拼好的人?——再不可能?拼不回?去了。
沈聿看了一会儿,走到神龛前,抬起手往里面摸索着。
他摸出一块玉牌。
这块玉牌和沈忆的并无不同——只除了名字。
这上面的表字,是沈淮卿。
当年母亲曾说起,为他取下这个表字,是因为她随沈庭植出征,路上发现有孕时,正在淮水之岸。
淮水汤汤,清澈浩荡。
她希望她的儿子,也能?如此,一生?光明清澈,长远浩荡。
後来即便改字重新做了玉牌,多年来,沈聿始终没有丢掉这块旧的玉牌。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将这块陪他多年的玉牌丢进了火盆中。
火苗蜂拥而上,吞没撕咬着洁白清澈的白玉,无暇白璧很快被烧得焦黑。
狰狞肆虐的火影爬上男人?的脸,他垂眸看着,无动於衷,面无表情。<="<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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