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遮住无关军情,相关页继续核。”
主官伸手要收账,称应送回府衙封存。唐婉没有同他抢原簿,只让三组书记同时抄下争议页。一份送审计署,一份封进军属院,一份交由两名军属代表和一名无涉仓官共同看守。
原簿仍由原保管人封箱,封条上多了六个见证签押。
“你这是防我?”主官问。
“防任何一份账在路上只剩一种说法。”
举报院里做假账的年轻书吏被转到另一处值房,他的姓名不贴在门外,住处也由内务护卫看守。地方官当众斥责唐婉破坏体面,双方再无转圜余地。
可周氏今日还没拿到粮。
三个月里,月究竟从丈夫阵亡当日还是次月整月起算,条文解释有争议。后两个月却没有争议军籍有效,周氏仍在原址,没有合法代领授权,粮也未到她手中。
唐婉先令补两个月。
仓吏称涉案仓账已封,不能再动。
贺文正只冻结涉及代领和无名车的账页,没有封整座仓。他另开救急出粮单,写明两月最低无争议欠额,当众复秤,再由周氏亲自确认袋数和重量。
回执上特意添了一句。
此回执只证明两月粮已经交到周氏手中,不证明任何经手人有罪,也不表示周氏放弃其余月份与差额申诉。
周氏听人念完,才按下手印。
另外七户也按同样办法核。能确认的先补,尚有身份或月份争议的先七日救急粮,不让家属靠挨饿逼出一个仓促结论。
院门外听到消息,又来了二十多户。
贺文正没有把人全塞进同一张“克扣名册”。他按问题先分四类账记已领而本人未领,实际领到却短斤少两,代领人身份有争议,凭照本身与军籍对不上。
第一类最像周氏的案子,却也不是每户都相同。
一名老妇说两个月未领,仓账上的代领者竟是她亲儿子。儿子被叫来后拿出药铺单据,证明他确实领粮换药,老妇只是病中不记得。审计员核了粮袋重量和药钱,没有把这户硬算进侵吞。
另一名妇人说从未按过手印,家属簿上却有一枚完整指印。她右手食指幼时受伤,指纹只剩半边;账上的印显然来自别人。假印的嫌疑成立,却仍须查是谁按、谁验、粮去了哪里。
还有一户真的由叔父代领,可授权只写一次,院里却沿用半年。前三个月粮交到本人手中,后三个月叔父离乡后仍继续“代领”。同一个真授权,过期以后便成了截粮的外壳。
贺文正把这三户贴在三账样表旁。
“不是现一个假代领,就把所有代领都当假。也不是见过一次真授权,往后每月都不再核。”
抽到第二十七户时,规律渐渐出现。
凡由本人亲领的,短秤虽有,却少有整月消失。凡经里长或院中账房指定代领的,缺额明显更多。那辆无名车出现的日子,恰与代领户集中记账的日子重合。
这只能证明应扩大调查范围,不能证明所有里长都参与。审计组于是只调取同日车簿、代领授权和出仓总秤,不把全城军属的私人家事都抄走。
年轻书吏在保护值房里交出一份草稿。
草稿是上级账房让他重抄的月表。原表把代领户逐户列出,新表却合并成“军属支用”,少了姓名和住址。书吏说自己曾问过,得到的回答是军情紧急,细账以后补。
“你为何现在才说?”调查官问。
“前一个问账的人,被调去最远的驿站。家里还被人砸了窗。”
唐婉没有许诺他永远无事,只把砸窗时间、调任文书和可能见证分别记下。保护值房的出入也改成双人登记,防止所谓保护最后变成无人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地方主官又派人送来口信,称若审计署继续鼓动军属聚集,城中各院可能停,免得再生混乱。
唐婉把口信原样贴到院内。
“谁停哪一仓、依据什么、会影响多少人,都请写名。没有书面命令,照常粮。”
院中仓官原想观望,见门外二十多户都盯着配给表,只能继续开仓。调查第一次没有靠封死全部业务来显示强硬。
周氏也没有因率先申诉便被捧成永不会错的人。
她替一名老妇复秤时,把旧制中的一斗看成新量器的一斗,差了半升。审计员当场指出,她重新算过,把错误和更正都留在纸上。
“我算错也写?”周氏问。
“当然写。”贺文正道,“请你来,是多一双能复核的眼睛,不是换一枚不会错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