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的车驾没有鼓乐,没有卤簿。
几盏灯笼被雨打得歪斜,光影在泥水里晃动。
金册箱压在骡车上,印信由王坤亲自抱着,外面裹了三层油布。
随驾官员神色仓惶,家眷哭声被雨声压住,兵丁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城门,像是怕夏军下一刻就追上来。
城中百姓没有跪送。
有人站在屋檐下看,手里还端着半碗粥。
一个老汉望着远去的灯火,低声嘟囔“又跑?”
旁边儿子赶紧拉他“小声些。”
老汉把碗里的粥喝完,抹了抹嘴。
“小声也跑。”
朱由榔没有听见。
他坐在车里,耳边全是雨声和车轮碾泥的响动。
南宁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这一次,关门声并不响。
却像是把永历朝廷最后一点体面,也一起关在了城里。
吴贞毓松了半口气,又把那半口气憋回去。
这板,终究不是他拍的。
可将来孙可望若问罪,他还是在场。
王坤马上来了精神“陛下圣明。臣这就令内廷收拾金册、印信、礼器。”
瞿式耜道“粮呢?药呢?沿途船只呢?百官家眷如何编队?护卫谁统?若只顾金册礼器,半路一乱,陛下还得换小船。”
王坤被噎住。
朱由榔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瞿式耜那句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正扎在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地方。
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这一路所谓“移驻”“巡幸”“督师”,说穿了不过是一次又一次仓皇逃命。
他换过太多船了。
有宽敞些的官船,也有临时征来的民船;有舱板漏风的小船,也有雨棚破洞、江水倒灌的渔船。夜里江风一吹,油灯摇得像鬼火,船夫粗声催着撑篙,内侍抱着印信缩在角落,百官家眷哭哭啼啼,所谓天子威仪,早就被江风、雨水和泥泞刮得所剩无几。
朱由榔自己也记得。
可记得是一回事,被臣子当面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殿中气氛沉得厉害。
瞿式耜看着朱由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陛下,臣请留南宁三日。三日不为贪安,只为整队。粮船、药材、护卫、百官家眷、沿途驿站,皆须安排。否则一出城,队伍便散。到那时,不是臣等护驾,而是各自逃命。”
王坤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三日?”
他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带着掩不住的急躁“瞿公,夏军三日便能到城外!卢象升是什么人?他若合围南宁,陛下还走得了吗?”
瞿式耜冷冷看他“那便两日。”
王坤咬牙道“两日也太久!半日都嫌迟!”
“半日?”
瞿式耜反问一句,眼中怒意终于压不住了“王公公只会催陛下跑。跑也要有路,跑也要有粮,跑也要有人护着。若只抱着金册印信出城,沿途兵丁无饷、官员无马、家眷无车,遇一处浅滩、一场夜雨、一队乱兵,圣驾怎么办?”
王坤脸色涨红“瞿公这是何意?难道咱家不忠于陛下?”
瞿式耜冷笑“忠不忠,臣不敢断。可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王公公每次都说先走再说。结果呢?粮丢了,船乱了,兵散了,百姓看着陛下车驾远去,连跪送的人都越来越少。”
这句话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不少官员低下头,不敢看朱由榔。
朱由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听着二人争执,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瞿式耜的话难听,却不是没有道理;王坤的话刺耳,却也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夏军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