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答应。监管若无需解释,也会变成新的矿主。
工人停工报告另设封箱。报告人可以不写姓名,由三名轮换人员共同开箱;若内容涉及具体巷道,复检时仍须找独立矿工核实,不能凭匿名纸条无限停产。
第一张报告当晚投进来,说东深巷常在夜班熄灯省油,工头要求靠摸墙行走。工头否认,称写信者与自己有仇。
检查组夜里突查,现油灯数量确比领用簿少两盏。一盏被工头拿回家,另一盏损坏未报。熄灯并非全巷常态,却有一个班在少灯作业。工头停职,缺灯补齐,不把匿名信中夸大的“常常”当作全部事实。
韩茂也拿出反证安全员曾在另一矿收过复检餐费。那笔钱有收据,是矿方提供的工作餐,数额很小,却说明检查人员也可能与被查方形成习惯往来。
合署规定复检食宿由公费统一列支,个人不再从矿主处领取。那名安全员没有因一顿饭被赶走,却须申报旧往来,不参与对原矿的单独裁决。
三日后通风道挖通,软支木换掉。试走时,矿工在一处侧壁听见空响,继续开挖又现旧采空洞。若按原计划复工,车队震动可能引起坍塌。
韩茂脸色灰白,却仍说可以绕过。他请老矿师画出旧洞范围,主张只封二十步,保住后面的煤层。安全员不同意立即下人,要求先打探孔。
双方争了一日,探孔证实空洞只覆盖一段。封闭范围从整条深巷缩成一处危险段,后段另开绕道,至少还需七日。
矿权没有被拿走,煤也没有明日就恢复。
合署报表因此难看起来。第一周接口改善带来的增量,在第二周被深巷停产吃掉。铁厂少两炉料,电厂为排水多用一批燃料,军需零件交付再次延误。
军方代表在会上追问“制度都建了,为何产量还降?”
陈阳说“因为以前把危险巷的煤也算成必然能拿到。现在承认拿不到,账才是真的。”
这句话不能给前线变出螺钉。加兹温炮组缺替换件,北路车床仍等轴套,锡兰巡船的线材也在消耗。规则守住一天,短期缺口便更疼一天。
韩茂趁着低谷组织矿主申辩会。他们要求合署不干预售价、不强购矿产,停产须有恢复期限,事故责任不能全压矿主,因为官军急单和运输延误也会逼冒险。
申辩会里并非所有矿主一条心。小矿主担心统一采购把价格压到自己无法维持,大矿主却希望合署给稳定订单,借此挤掉零散同行。有人要求按产量分配运输车,产量少的矿主反问,车越少便越无法增产,永远被锁在末位。
陈阳没有接受单一产量排序。基础车额按已签合同与安全可开巷道分配,临时增量再竞价;存在未整改危险区的矿不能拿预期产量抢车,但安全合格的小矿也不因规模小被断路。
韩茂指责这是官署重新分配市场。陈阳承认合署必然影响交易,所以采购价、车额与拒绝理由必须公开,矿主可申诉。若只说协调而不承认权力,寻租会藏得更深。
第一次车额公示便查出一名主事把两车优先给亲族矿。主事辩称亲族矿离铁厂最近,运输损耗最低。距离理由有一半成立,未申报关系却使决定失去公信。他被调离当期分配,车额重新由三人核,近路优势仍保留一车。
陈阳接受其中大半。生产目标与安全签字分开;产量官无权单独否决停危险区,安全员也无权把局部风险扩大成无补偿封全矿。复检结果公开,矿主可请一名同行矿师参与,工人有停工报告权且不因如实报告扣薪。
停工矿工的最低口粮由合同风险金、矿主和合署各担一部分。韩茂抱怨自己为官署规则付钱,矿工则抱怨补助不足原工钱。没有一方得到全额,至少孩子不必靠父亲冒险下危险巷才能吃饭。
风险金也很快见底。过去合同只留逾期罚款,没留安全停工支出;第一批补助完,第二批只能暂借工部周转。军需官质问为何用造炮的钱养停工矿工。
陈阳把两种成本并列不给补助,矿工会在危险未消时要求复工,下一次坍塌的死伤、停产与救援更贵;无限补助又会让矿主把日常维护全推给官署。暂例因此限定补助天数,过期限须重新核整改进度,故意拖延的一方增加分担。
这没有解决国库不足,只把过去藏在伤亡里的成本提前写到账上。军方当月确实少拿一批铁,停工家庭也只能维持粗粮,低谷由每一边共同感到。
新暂例贴上矿口时,有人夜里撕掉半张。第二天又有人补贴一张手抄本。矿工们仍在争论,煤车也比旧日少,合署没有带来整齐欢呼。
东深巷绕道第六日生小塌方,幸好尚未复工,无人伤亡。韩茂看着落石,第一次在复检单上主动加了一项顶板听查。他没有因此变成拥护合署的人,只是不再坚持明日必须开巷。
低谷仍在。军需官削减三处非关键设备用铁,印刷机又降一档度;一项制度守住了矿工停工权,却把物资荒的痛从地下搬到每条生产线上。
此时西路转来伊斯法罕的消息。
市集与宗教庭院正在传播大夏毁教的说法。有人称圣陵已被炮火夷平,有人说大夏将按异教徒加税,还有人拿出一张伪造告示,鼓动居民烧掉与西路往来的商铺。
军中有人建议用恐惧补回兵源,抓散谣者、扣教士家属、强征城外粮。若这样做,矿口刚写下的停工与申诉,西路早先保住的账证和民粮边界,都会在一夜之间被自己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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