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关口,却见一队人马已等候多时。为者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正是公孙通。
“邹先生远道而来,燕王特命我等在此迎候。”公孙通深施一礼,姿态恭敬。
邹衍忙下车还礼“邹衍一介布衣,何劳大夫亲迎。燕王厚意,衍愧不敢当。”
“先生过谦了。”公孙通微笑,“大王已在易城等候多日,闻先生将至,喜不自胜。请先生随我来,大王为先生备好了住处。”
车驾继续北行。越近易城,邹衍心中越是惊讶。他虽久居齐国,但对燕国的情况也有所耳闻——当年那场大战,齐国几乎踏平燕国,易城被围三月,城中粮尽,易子而食。按理说,这样的重创,没有十年二十年难以恢复。
可沿途所见,虽仍有战乱痕迹——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野,废弃的烽燧——但更多的是重建的景象百姓在整修房屋,农夫在开垦土地,工匠在修复道路。市集虽不繁华,却也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更难得的是,百姓脸上少了战乱后的惶恐麻木,多了几分安定和希望。
“这都是大王的德政。”公孙通看出邹衍的疑惑,解释道,“大王即位后,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又拿出宫中财帛赈济灾民。如今百姓渐安,市井复荣。”
邹衍点头不语,心中却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燕昭王,又多了几分好奇。
行至易城外十里,有一长亭。远远望去,只见旌旗招展,仪仗整齐。更令邹衍吃惊的是,队伍最前方,一人身着王服,手持扫帚,正亲自清扫道路积雪。
“这。。。这是。。。”邹衍忙令停车。
公孙通微笑道“那正是我王。闻先生将至,我王特来亲迎。”
邹衍慌忙下车,疾步向前。他年事已高,脚步踉跄,险些摔倒。那边燕昭王已放下扫帚,快步迎上前来,一把扶住邹衍。
“邹先生不辞劳苦,远道而来,姬职感激不尽。”昭王拱手为礼,姿态谦恭至极。
邹衍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中却有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沧桑。他的王服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双手因持帚扫雪而冻得通红。
“山野之人,怎敢劳动大王亲迎,更不敢当大王执帚清道!”邹衍颤声道,欲行大礼。
昭王却紧紧扶住,不让邹衍下拜“先生此言差矣。昔周公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以待天下贤士。姬职德薄,唯有效法先贤,方显求贤诚意。先生名满天下,肯屈尊来燕,是燕国之幸,姬职之幸。”
说话间,昭王引邹衍至车驾前,竟亲自为邹衍掀起车帘。邹衍再三推辞不得,只得登车。昭王却不坐自己的王驾,而是翻身上马,随行在邹衍车旁。
入城之时,百姓夹道观望,皆窃窃私语。有人认出邹衍,惊呼“那是齐国的邹先生!天下闻名的阴阳大家!”
“大王亲自扫雪相迎,真是前所未见!”
“听说大王还要拜他为师呢!”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燕王为迎邹衍,亲自执帚扫雪,执弟子礼相待。
当夜,昭王在宫中设宴为邹衍洗尘。宴席并不奢华,但诚意十足——昭王不居主位,反请邹衍上座,自己坐于下。郭隗、公孙通等重臣作陪。
席间,昭王举杯敬酒“邹先生,寡人尝闻先生‘五德终始’之说,深为折服。敢问先生,依先生之见,如今天下大势如何?燕国当属何德?”
邹衍放下酒杯,正色道“大王,五德运行,周而复始。黄帝属土德,夏属木德,商属金德,周属火德。依臣推算,继周者当为水德。”
“水德?”昭王若有所思,“先生可否详述?”
“水德尚黑,主阴柔,处下不争,然天下莫能与之争。”邹衍缓缓道,“观当今列国,秦国地处西陲,与水德不合;楚国在南,属火;齐国在东,属木;唯燕国地处北疆,近玄冥之水,正应水德。且水能克火,周为火德,其衰微已久,代周者必为水德。”
昭王听得入神“先生之意,燕国有承天命之机?”
邹衍摇头“德运在天,成事在人。纵应水德,若不能修德惠民,顺时应天,亦是枉然。大王若能励精图治,广纳贤才,使百姓安居,兵强马壮,则天命所归,自有其时。”
昭王起身,对着邹衍深施一礼“先生教诲,姬职铭记于心。自今日起,请先生留在燕国,寡人当以师礼待之,朝夕请教。”
邹衍心中震动。他游历列国,见过无数君王——齐王骄横,楚王昏庸,秦王霸道,赵王猜忌。。。从未有哪国君主,如燕昭王这般谦恭诚恳。这份诚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自内心。
“大王如此厚待,衍敢不竭尽驽钝?”邹衍郑重还礼。
自此,邹衍留燕。昭王特命修建碣石宫供其居住讲学,又拨给仆役百人,金帛无数。更令人感动的是,昭王每日必至碣石宫听讲,风雨无阻。有时政务繁忙,至夜深方来,仍要请教一两个时辰才归。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邹衍受燕王礼遇的消息,如插翅般飞传列国。一时间,投奔燕国的士人络绎不绝。
剧辛是第二个抵达易城的。
这位赵国名将之后,只带了一名老仆,两匹瘦马,风尘仆仆而来。抵达易城时,昭王正与邹衍在碣石宫论道。
“大王,赵国剧辛求见。”侍臣匆匆入内禀报。
昭王立即起身,对邹衍道“先生稍坐,寡人去迎剧辛将军。”
邹衍捋须微笑“大王且去。剧辛之名,衍亦有耳闻,确是良将之才。”
昭王快步出宫,见宫门外站着一人。此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虽衣着简朴,却掩不住一股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正是剧辛。
“剧辛将军!”昭君上前,竟要亲手搀扶。
剧辛单膝跪地“剧辛,拜见大王。辛在赵国,触怒权贵,罢官去职,无处容身。闻大王求贤若渴,特来相投,愿效犬马之劳。”
昭王扶起剧辛,仔细打量。但见剧辛双手粗糙,虎口有厚茧,显是常年握剑所致;眼神锐利,腰杆笔直,虽处落魄,不失军人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