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羞辱
&esp;&esp;我以为他真的走了。
&esp;&esp;皮鞋踩在大理石上。
&esp;&esp;咔,咔,咔。每一声都像钉子敲进骨头。礼堂里那些散得不够远的沈家人远远围着,没人敢上前,也没人离开——我知道,他们等着看我死,或者看我怎么活下来。
&esp;&esp;纪存时的脚步声却停了。
&esp;&esp;我趴在地上没敢抬头。后来我想,那一瞬我若装得再死透一点,或许后面那些事就不会发生。但人哪有那么容易服输,尤其是我。
&esp;&esp;那双意大利定制的牛津鞋转了个方向,朝我走回来。
&esp;&esp;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是哪位叔伯,我分不清。沈仲南就坐在原位,拐杖横在膝上,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可笑的赝品。
&esp;&esp;纪存时在我面前蹲下。
&esp;&esp;他扣住我的下颌,把我从地上薅起来。胸口那一枪的伤还在涌血,我的胸口疼痛欲裂,我闷哼了一声,眼前发黑。他没给我喘息的余地,反手把我撞在身后的主席台上。后背磕上去,大理石的边角砸在我的后心,象征着权力间接的水晶雕塑,在我脚边碎了。
&esp;&esp;ot;沈先生。ot;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凑得很近,几乎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ot;我刚才说的话,您没听清吗。ot;
&esp;&esp;ot;听清了。ot;我喘着气,舌尖一片血腥味。
&esp;&esp;ot;那您为什么还在哭。ot;
&esp;&esp;我这才知道自己脸上是湿的。
&esp;&esp;这倒是新鲜。我沈璧在沈家长大,挨过沈仲南的鞭子,差点被这些所谓的“家人”打死,没掉过一滴泪。今日倒好,被自己亲手送走的人这么羞辱,眼泪反而不听话。
&esp;&esp;我没有去擦。
&esp;&esp;台下的嗤笑声逐渐越来越大。
&esp;&esp;那笑声依旧不响,却像一根针挑破了某层东西。紧接着便有第二声、第三声。有个想来看不顺眼我的叔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对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会意,跟着笑了。
&esp;&esp;ot;……这倒是稀奇。ot;我听见三叔说,ot;沈大少爷也有今日。ot;
&esp;&esp;ot;啧,刚才台上还威风着呢。ot;
&esp;&esp;ot;你看他这副样子。ot;
&esp;&esp;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esp;&esp;纪存时听见了。
&esp;&esp;他扣着我下颌的那只手没松,目光却向台下扫了一眼。那一眼很轻,没什么情绪,可是台下立刻就静了下来。三叔的酒杯停在半空,没敢落下。
&esp;&esp;我心里忽然就笑了。
&esp;&esp;纪存时啊纪存时,你方才骂我下贱、骂我嫖娼、骂我连脏手都不配。可这会儿,我被人当戏看,你怎么倒先恼了?
&esp;&esp;——你这点心思,从前我看得清,今日还是看得清。
&esp;&esp;可惜,我已经决意不再让你看清我了。
&esp;&esp;他低下头来。
&esp;&esp;那一瞬我以为他要再骂一句什么。我替他备好了所有的词——下贱、可笑、不知廉耻——哪一个都受得住,只要他骂完,转身,离开。
&esp;&esp;他没有骂。
&esp;&esp;他吻了我。
&esp;&esp;那不是吻。那是一口咬。他的牙磕在我的下唇上,铁锈味立刻在两个人嘴里漫开。他撬开我的牙关,几乎是在掠夺,不许我后退,不许我躲,不许我有半分喘息。我能感觉到他在抖。极轻微的、压抑到极致的抖,从扣着我下颌的指缝里渗出来。
&esp;&esp;台下又有人抽气,这一次是真的吓到了。
&esp;&esp;ot;……我的天。ot;
&esp;&esp;ot;在这种地方?ot;
&esp;&esp;ot;沈仲南还坐着呢——ot;
&esp;&esp;ot;哎,别看了,别看了。ot;
&esp;&esp;可他们谁都没真的别开眼。
&esp;&esp;我闭上眼,由着他咬。
&esp;&esp;胸口的血还在淌,他西装前襟也染上了一片红,我们就这么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纠缠。有那么一瞬,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我们的家……那间洒满月光的卧房。那时他喝醉了,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我闻一辈子也闻不腻。
&esp;&esp;那时他叫我学长。
&esp;&esp;而现在他咬我。
&esp;&esp;他终于松开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瞬间的失神。
&esp;&esp;非常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他随即就清醒了,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低头看着指腹那一抹水渍,忽然冷笑了一声。
&esp;&esp;ot;果然。ot;他说,ot;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在演。ot;
&esp;&esp;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