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一声,仍是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太过於荒谬,摇着头问霍则衍道:「表兄,你如今难道,当真是疯了吗?!」
霍则衍听着他激动不已的声音,却只是面色平静地静默了良久。
好半晌後,他才忽而出声道了句:「是,你说得对,朕的确是疯了,但朕早就疯了。」
「早在四年前的画舫上,亲眼看着她跳进江中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霍则衍的声音很轻,似是在低声自喃一般。
「四年前,我就已经失去过了她一次,如今真的接受不了,再失去她第二次了……」
但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他自四年前失去衔霜後,就再未得到过。
所谓「失而复得」四个字,与他而言,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她的眼里,她的心中,都早就已经没有了他,而他亦再未拥有过她。
既是如此,又谈何,算得上是失去她第二次呢。
听着霍则衍提起四年前,高逊的神色也不自觉地凝了凝,思绪亦不由得有些随之飘远。
四年前的画舫上发生过些什麽,除却霍则衍这个当事人外,恐怕也没有什麽人,会比他更清楚。
他当年也曾亲眼看见过,出了那场不可说的意外後,他那位素来冷静自持的表兄,崩溃成了什麽样子。
仿佛有什麽东西,在那麽一瞬间,尽数崩塌瓦解了一般,摇摇欲坠,一触即溃。
而他虽说是为局外人,但那时的事情,那时的霍则衍,他至今回想起来,仍旧觉得很是慨叹。
高逊正回忆着四年前的那些旧事,却被霍则衍似是自言自语般的声音,慢慢拉回了思绪。
「她若是真的就这麽走了,我做这皇帝又有何用?要这天下又有何用,总归,都留不住她。」
霍则衍苦笑着,第一次在话语里,做了这个他过去从不愿去做,从不愿相信,也从不愿去面对的假设。
闻此,高逊也安静了下来。
霍则衍有多麽在意衔霜,他是知道的。
当年衔霜出事後,霍则衍成了什麽样,他也是知道的。
若是说,当年的霍则衍熬了下去,是因着未在江中找到衔霜的尸身,让他心中怀揣着几分希望,这才支撑着他,勉勉强强度过了这麽些年。
而现如今,衔霜若真的因为这场重病,就这麽身亡命殒了,霍则衍只怕也根本熬不下去的。
这一点,高逊心中也还算清楚。
但他还是想要再说些什麽,试图能劝动霍则衍,令他回心转意。
他思量了好一会儿,终於想到了些什麽重要的事情,忙开口对霍则衍道:「表兄,你想一想岁欢。」
「岁欢才那麽点大,母亲便已一病不起,这时候若是连你这个父亲也一并出了事,让她今後无依无靠的怎麽办?」
「表兄既对皇后这般情深意重,那麽也总该多少顾念着些你们二人留下的唯一骨肉,为她日後也考虑考虑。」
高逊停了一下,又同他道:「表兄,不管怎麽说,你终究也是岁欢的生身父亲,怎麽舍得就这麽抛下她一个人不管?」
想起岁欢,霍则衍面上添了些许疚意。
「岁欢如今,在疏月府上。」他轻声道,「疏月是她的姑母,日後定然也会将她照料得很好,必不会亏待她分毫的。」
他知道,他身为父亲,却做出了这样自私的决定,实在太过对不住岁欢。
就算岁欢如今还是那麽的抵触他,那麽的讨厌他,也始终不肯认下他这个父亲,但那到底,也是他的女儿,是他和衔霜唯一的女儿。
岁欢的身上,流着他和衔霜两个人共同的血,是衔霜也曾全心全意地爱过他,他们之间,也曾有过还算美好的曾经的证据。
他是那样地爱着衔霜,自然也同样爱着他们两个人的女儿。
岁欢又生得那样像她的母亲,他怎麽可能忍心看着她无父无母,怎麽可能狠得下心,舍得就此抛下她一个人。
可说到底,他终究,还是更爱她的母亲多一些。
听着霍则衍的话语,高逊知道,自己现下不论说什麽也不会管用了。
实际上,他心里也明白,其实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劝得了霍则衍的。
从小到大,但凡是霍则衍亲自做出的决定,从未有过半分可以转圜的馀地,也根本没有人能劝得动他。
现如今,或许已经有了那个能劝得动他的人,但那个人如今却偏偏重病缠身,不省人事,有撒手人寰之势。
而他眼下所做出的这个决定,也偏偏就和那个人有关。
自己又怎麽可能能劝得住他?
高逊想着,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对霍则衍道:「好,表兄,既然你心意已决,坚持如此,我也没什麽可再劝你的了。」
「你明日若一定要去雾山寻药,我便也跟去送你一程。」
末了,他也只得这麽破罐子破摔地道了句。
翌日清晨,京中的雪又更小了些,从前几日的状如鹅绒柳絮,变成了雪籽般的细碎大小,随着风斜斜地飘落而下。
雾山虽说极其凶险,但到底不同於千里之外的洛山那般遥远,距京不过半百里不到的路途,乘坐稍快一些的马车,也不过才半日左右的功夫。
与霍则衍同行之人并不多,除却一名近身侍从,和前一日就说过要跟着的高逊外,也只有太医院的齐院使。<="<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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