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下着这样大的雪,我们主子为了来你们这洛山,可是冒着雪,连夜赶了一日多的路。」
霍则衍身後有侍从附和着,又对那弟子道:「不知小兄弟可否还记得,我等先前也曾来过一回,那时小兄弟还跟我们说,需得我们主子亲自过来一趟,才能请得神医下山。」
那弟子闻言,略略打量了几眼霍则衍身後的人,这才有了稍微几分印象。
「罢了,罢了。念在你们是冒着大雪,从那麽远的地方赶过来的份上,今日便为你们额外破这一次例罢。」
他看起来很是通情达理地耸了耸肩,又望向了霍则衍,对他道:「不过,按照规矩,也只阁下一人能够上山,其馀人等,需得在山下静心等候才是。」
「阁下,请吧。」
霍则衍点了点头,抬步正要跨过上山的石阶,却又陡然被那弟子拦住:「阁下且慢。」
见霍则衍蹙起眉,不明其意地看向了自己,他摇头道:「上山的这一千石阶,并非是同阁下这般走上去的。」
「我原本以为,阁下应当也是知晓的。」那弟子道。
「不是——」有侍从忍不住开了口,问他道,「小兄弟,这上山路不能走上去,还能怎麽上去?」
那弟子清了清嗓子,正色同他们解释道:「按照我们洛山的规矩,凡是求请师父下山治病者,为显诚心,走上这一千阶时,需得一步一叩首。」
闻此,那些侍从皆是一惊,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後,纷纷都变了脸色。
「一步一叩首?!」有侍从气愤道,「你可知道,我们主子究竟是什麽人吗?!」
然而那弟子听了这愤愤不平的话语,却也只是心平气和道:「不论是当朝的天子,还是路边的叫花子,只要是来洛山求师父下山行医,就都得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来。」
「否则,又有何诚意请师父下这一趟山?」那弟子顿了一下,又道。
「你先前说为了显什麽所谓诚心,非得要我们主子亲自来请,看在你们是方外人士的份上,我们便也不同你们计较这许多,忍气吞声地依着你们的要求办了,结果——」
侍从咬牙切齿道。
「结果现下我们主子人都已经千里迢迢从京城来了,你们却又整出个什麽『一步一叩首』来刁难人,未免也欺人太甚!」
「我说了,这只是我们这里的规矩,一贯如此,并不是什麽特意的刁难。」那弟子摊了摊手,看起来颇为无奈道,「说起来,我们今日已特别为诸位破了例,却万万不能再不遵守这一项规矩。」
「但若是实在不愿守这一规矩的话,我们自也不会强人所难,诸位另请高明便是。」
听着这话,有侍从愤懑不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洛山哪敢来的这些所谓规矩要人遵守?」
那侍从说着,也将背上的剑拔出了剑鞘,亮在了那弟子的眼前。
「你们既这般不知尊卑高低,我们便也无须再同你们客气下去。我就不信了,将人从山上绑下来,把刀架在脖子上,还敢不治病不成?」
「住口。」静了片时的霍则衍却忽而出了声,「将剑收回去,不得如此无礼。」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遵守这里的规矩便是。」他声音平静道。
见霍则衍下了令,那侍从心中再怎麽气愤,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将剑放回了剑鞘里,但还是按捺不住对他道:「陛……主子,难不成,难不成您还当真要……」
他小声地说着,看着霍则衍的面色,又悄然噤了声。
那弟子并未再搭理那些侍从,只是看着霍则衍,再度开口道:「我知阁下应是京中养尊处优的贵人,瞧着应也有些脾性和傲骨,若当真忍受不了这个规矩,原也不必勉强自己。」
「更何况,那可是足足一千石阶,阁下,当真想好了吗?」他又问霍则衍道。
霍则衍的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须臾後方轻声道:「想好了。」
「既如此,那阁下便请吧。」那弟子说着,也向他伸开了手。
上山的石阶上,每一层皆铺满了厚厚的积雪。
霍则衍每叩过一层石阶,都在覆着堆雪的阶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而柳絮鹅毛般的落雪,仍在不断地下着。
那些飘落而下的雪花,落在了霍则衍的衣袍上,落在了他的发上,也落在了他的颈间,又很快化作雪水,顺着他的脖颈,冷冰冰地滴了下去。
朔风掠过,寒意凛冽,风雪漫天。
就连安静守在山下的几人,也纷纷在这一阵阵刺骨的寒风中,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袍。
霍则衍跪在山间,额前冰凉湿冷一片,就连身上披着的那件玄色狐裘,也几近被这落雪染成了一层素白。
可他自己,却偏偏一点也不觉得冷。
与之相反,他的心,已经很久未再同现下这般暖过。
恍惚间,他记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年冬天。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也是十二月。
他也记得,那一年的雀岭山,也同今日的洛山一般,漫天飞雪。
那时他家中遭人构陷,而他亦从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一夜之间沦为了阶下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那个时候那样落魄的他,怎麽也没想到,会有一个很傻很傻的姑娘,不顾一切地在一片谩骂声中,坚定地走向自己,还那麽固执地要陪在他的身边。<="<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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