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日皇帝召裴清进宫也不是为了扯旧帐,而是他真有事情想要交与裴清做。
皇帝深知世家是靠不住的,若是一个王朝只凭世家存活那麽最後必然也会亡于世家。
裴清如今虽声望高,但寒门确实也只有他一人出了头,皇帝广招寒士不过才几年,几年的时间根本就不够人成长起来,所以他得保证以後朝堂上还能有与世家相抗衡的势力。
他的遗诏上拟了几个托孤大臣,裴清也在里面,而除了裴清之外,其馀的所有相公无不出自世家高门。
皇帝就是要让他们两派相互制衡,这样太子登基後才能有成长的空间,更不至于被一方势力完全掣肘。
皇帝道:“同中书门下三品,是朕对你的补偿,你以後就好好为朝廷办事吧。太子年幼,你也要……多辅佐他。”
裴清应是。
而皇帝望着他,观他姿态平t静,心中终是不甘,颤着声,声音似从喉咙中挤出般:“裴序中,你能答应朕,永做我大晋臣子,听我大晋君令,永不篡我大晋江山吗!”
裴清看过去,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皇帝用尽全身力气:“你发誓……!”
裴清正视皇帝眼眸。
皇帝因嘶吼而浑身发抖,然他目光依旧灼灼。
裴清在他的注视下撩袍而跪,再举起手,并起三指道:“大晋臣子裴清今日在此起誓,裴清此生,永为大晋之臣,谨听大晋君令,若有二心,上天殛罚,夺算凶诛。”
皇帝闻言顿了顿,随後,突然扯着嘴角抽搐地笑了。
他果然没有从裴清眼里看到一丝犹豫和野心,他一直都是那个裴清啊,那个心中装着黎民百姓的裴序中。
变的只是皇帝,只是周以桉……
他缓缓躺下去,叹一口气,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深夜天寒,与裴清这番对话已经费了他太多力气,他需要躺一阵歇一歇。
——
水漏滴答,光阴暗换。
太阳要出来了,东方已有日光洒入空旷阴沉的大殿里,盖过了殿内昏黄的烛光。
周以桉缓缓擡眼望去,声音虚弱:“天亮了……”
他声音低低地喊:“裴大哥……”
裴清回头看他,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诧异。
周以桉苦笑:“我还是怀念我们一起做兄弟的日子。还有言言……”
“虽然我们做事的时候,我和言言总是闹你,但我们也总能把事情做好。”
“现在,你们这般的好,我真的很羡慕……”
裴清垂眸,没有说话。
周以桉又看了眼窗外,再对裴清说:“我想去看看太阳,裴大哥能带我去看一眼麽?”
裴清擡眼看向他,心中百感交集:“好,臣带陛下去。”
周以桉完全没有站立的力气,裴清只能将他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周以桉靠在他颈侧,已经擡不起头。
病重的周以桉枯瘦无比,挂在人的身上其实并没有多少重量,可裴清却走得十分沉重……
距离大殿窗户还有些距离,周以桉微弱的声音突然在裴清背後响起,悲哀而遗憾:
“裴序中……朕……对不起你……周以桉……对不起你……”
声音从身後而来,断断续续,但揽在裴清脖前的双手却骤然垂下。
裴清刚好走到窗边,暖日的光洒在二人身上。
恩怨如绳,在这一刻全断了。
似有风拂过,裴清擡头,一滴泪落下,他望向初升的太阳,轻声:
“陛下,天亮了,太阳……出来了。”
——
永隆六年,皇帝驾崩,京中各寺观响钟三万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