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不堪回首
……呼……呼……呼……
周围好吵。
意识回拢的片刻,整个人像是被按进水里又猛地浮出水面,所有嘈杂的声音一股脑全部涌入大脑。
郑行舟擡了擡紧闭沉重的双眼,残存的意识告诉他,他正在被移动,但全身如同被浇灌了水泥,四肢又像是变成了果冻,紧绷且无力。
意识随着疲惫感袭来再次涣散。
“……X你妈的,出老千是吧?老子让你出!让你出!”
“死婆娘!你把钱藏在哪里了?”
怒斥声由远及近,郑行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浮在客厅的半空。
客厅十来平米,墙壁的腻子受潮洇湿大半,看上去就很劣质的布艺沙发有几处黑色油污和塌陷,沙发对面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板凳,桌下全是发霉生蛆的外卖盒,角落堆着数不清的绿色酒瓶。
骂骂咧咧的秃头男人一手攥着女人的头发往桌角上撞,一手撕扯女人的衣服,在那堆破布料中翻钱。
钱早就没有了。
怕男人回来抢钱,女人把攒下来的钱提前交到了学校,当做儿子小学的学杂费。
最後五块钱,女人买了两支铅笔和一瓶老鼠药,又去市场赊了块五花肉。
可惜的是男人只喝了酒,酒精入侵神经,他看到女人为儿子买来的铅笔开始大发雷霆,一把掀翻了桌子,给了女人几个耳光问钱藏在哪儿。
女人被打得两眼发黑,哭喊着:“没钱!我说了没钱!你打死我吧!打死我——”
她最後被踹倒在地,手脚并用往被掀翻的桌子爬,看到蜷缩在沙发与墙壁缝隙中的男孩,她尖叫了一声,眼中的血色逐渐蔓延,男孩被这一幕吓得失了魂,只能怔怔的看着女人。
女人用从来没有过的速度爬向被摔碎的碗前,用手捞起还在冒热气的丶混杂着玻璃渣的红烧肉往嘴里塞,直到嘴角,手指,甚至脸上都是血痕。
郑行舟和多年前一样,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翻完其他房间的男人折返回来,出现在门口,悬浮在半空的郑行舟才回过神来。
他想阻止女人别再吃下了药的红烧肉,想喊女人快跑,甚至想给那个目睹了惨案全过程的男孩几巴掌让他清醒过来。
可是郑行舟做不到。
和过去一样——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漠然注视着这一切再次发生,像一只结了网的蜘蛛牢牢粘在墙角。
再一次看着双眼猩红的男人拿着酒瓶居高临下的看着脸色惨白的女人,看着男人双手举过头顶,将深绿色的酒瓶狠狠砸下。
一下,又一下,血液和脑组织迸溅开来,如同熟透到炸裂的西瓜,直到女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再到突然安静。
又是这样,郑行舟深呼吸一口气,烦躁的想,总是这样。
他的噩梦一层又一层,像看不到尽头的螺旋楼梯,没有止境。
经历了那麽多,郑行舟已经不奢求谁能在噩梦里拉自己一把,反正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够醒过来。
不出他的意外,场景切换到了一间斗犬繁殖场。
瘦骨如柴的他和一群男孩被关在几平米的小黑屋里,破败的木门透进斑斑点点的阳光,依稀能看清木屋墙壁上变黑的血痕和地上成堆的排泄物。
男孩们像菜市场等待贩卖的小鸡,哆哆嗦嗦的挤在一起,连日的惊恐害怕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
每天夜晚降临是最难熬的——男孩们被铁链拴着手脚和脖子,领到斗狗场,随机选出一个男孩和恶犬打架,直到一方死亡才算结束。
新的旧的黏稠血迹染黑了围着倒刺铁丝的笼子,仔细看还能看到弯鈎刮下的已经风干的碎肉块,新的注射了肾上腺素的男孩被推进铁笼,他的对面是一只满口白沫,瞳孔放大的比特犬。
人类热衷于猎奇与血腥,甚至连同类也不肯放过。
在刺耳激昂的躁动音乐氛围里,戴着面具的人坐在高高的看台,电子屏幕上的金黄数字疯狂滚动,每秒都有上万美金的入账,人们不觉疲倦的下注,用金钱玩弄生命。
听到肉皮撕扯的声音,人群迸发出高呼。
瘦削的男孩倒了下去,宣布比赛结束後,电子锁自动打开,几条跃跃欲试的恶犬甩动着涎液,疯狂扑向毫无声息的男孩,仅仅几分钟後,地上只剩了一颗头和一滩混杂着毛发的血迹。
这是郑行舟难逃的噩梦,他也曾经是铁笼里的一员。
或许是看他怎麽喂也吃不胖,他被分到了一只断了前腿的伯恩山犬当做对手。
郑行舟在被推进笼子的时候脚底就铁丝网划伤了,当伯恩山向他扑过来时,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用双臂阻挡,令他没想到的是,伯恩山竟然停下舔舐了一下他流血的伤口,黝黑的眼睛里流露着郑行舟意料之外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