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说,语气如此真挚,有短暂的瞬间,甚至连她自己都难辨真假。
又或者这就是事实吧。
很多人管上海贫民女孩子叫弄堂公主,认为是个贬义词,但她倒是挺喜欢的,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弄堂公主,哪怕没有宫殿,没有身份高贵的父母,没有财富和臣民,还是度过了万千宠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虽然有一天,那个小小的乌托邦忽然倾覆,她还是幸运地及时逃离,长成了一个大人,完整,勇敢,义无反顾。
*
时为再看到丛欣,已经是午餐时间了。
她又来了西餐厅,找饼房主管聊了几句,应该还是为了丛甘霖,跟主管以及当时在场的几位都打了招呼,以示这件事到此为止。
时为透过後厨的玻璃隔断看到她,示意她到外面走廊说话,找了个背静的地方问她:「怎麽样?」
丛欣摇摇头,笑说:「没什麽。」
他仍旧看着她,却又不确定应该怎麽问。
她知道他担心,这才解释:「真没什麽,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这回把他说感动了,估计能管一段时间吧。他过去也到我工作的地方找过我,都是这麽过来的,以後说不定什麽时候再来,那就再说吧。」
时为说:「你今天要不要早点回去,我可以换班的。」
丛欣说:「不用,你不是定了今晚试菜吗?我还等着尝鲜呢。」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仍旧带着笑,看起来完全不当回事。
他还想问,却也知道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
两人就此分开,他回到後厨工作,脑中还是方才的对话。
她说丛甘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以及丛甘霖说起的那个做酒店投资的毛脚女婿。显然,丛甘霖过去到她工作的地方找她,遇到过韩致一。他不知道那一次韩致一有没有帮到她,她或许已经不习惯向任何人求助,又或者只是对他?
那天晚上,西餐厅有一对来庆祝金婚的老夫妇,餐饮部特地安排了爵士乐队上来为他们演奏,丛欣也过来代表酒店送了一束鲜花,还被何涵邀请跳了几步恰恰。
一时间,餐厅里的气氛完满得好似童话,所有人仿佛都变得高尚,纯美,相信白头到老丶矢志不渝的爱情。
时为远远看见丛欣,她也正开心地笑着,好像真的已经完全忘记了上午的事。
*
闭餐之後,时为去员工食堂。
西餐厅的新年菜单,这一天安排了试菜。
其实也不过几个月,员工餐试菜这个做法已经被他带起来。最初只有全日制厨房这麽做,但在他离开之後,罗耀江和奚溪还是继续着这种安排,已经做过几次,正准备着给「对月阁」更新冬季菜单。时为回到西餐厨房,便也带着那里的人加入进来,就连中餐厨房也有这个计划。
试菜搞得比从前频繁,也更声名在外。每年年初便是各地酒管专业毕业生的实习季了,年尾这段时间,网上总有人列酒店红黑榜,今年江亚饭店除了「国企业主不黑心」之外,还多了另一个优点,「最佳员工食堂」。
丛欣也如约来了,坐在餐台边,看着他在灯下凝神工作,而後把食物放到她面前。
她本以为自己毫无胃口,但真的吃起来,才觉身体慢慢苏醒。
时为手撑着餐台站在那里,像是在休息,其实只是看着她。
她抬头,又对他笑了,还是那种熟悉的笑容。但他总能看出些别的来,却又不确定这到底是洞悉还是错觉。
试菜结束之後,他们两个人一起回家,这一次去了她那里,做的还是跟以往一样的事,一起洗漱淋浴,一起换了居家穿的T恤和卫裤,身上留下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
他是想要跟她聊聊的,但她说她累了,很快关了灯入睡。
直到半夜,他忽然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
房间外面有轻微的声响,他起身走出去,看到她抱膝坐在客厅沙发前面的地上,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微光照亮。
她转头看他,笑对他解释:「有点睡不着,在看铁达尼号……」
他没说什麽,走过去,在她身後坐下,把她整个人抱在怀中。她也就这麽靠着他,两个人一起继续往下看。
选的是视频平台上的片源,早已经加上了龙标,剪掉了几个他们曾经看过的片段。但灾难的部分还是一样的,巨轮灭了灯,从中间折断,带着无数人一起沉入冰海。
「还记得从前吗?」他忽然问。
她轻轻笑了声,说:「大光明电影院吗?」
她记得当时影院里有人在哭,但他们那时候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什麽爱情和生离死别,只觉得害怕。
他说:「你那时候拉住我的手,说绝对不会放开我的。」
她笑出来,反问:「我这麽说过吗?」
他点头:「你说过的。」
其实,早已经不确定了,只是他现在很想对她说同样的话。哪怕听起来那麽冲动,绝对,像个电影里等待反转的flag。
而她忽然哭了,又或者说终於哭了,转身投入他的怀抱,含糊地说:「我其实早知道他是什麽样的人,但就是,还是有点难过……」
他不需要她的解释,只是抱着她,任由她埋头到他肩上,摩挲着她的手臂和後背安抚。
她就那麽尽情地哭了一场,直到电影结束,响起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声吟唱。<="<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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