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圆便醒了。她睁眼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了动静。有栖梧弟子挑着水从院外经过,前头的练武场偶尔传来几声兵器相碰的脆响,再远些的膳房里,粥才刚熬开,米香顺着晨风一路飘了过来。昨晚拉着她聊了半天的那几个人倒是一个都没见着,也不知是不是闹得太晚,这会儿还没爬起来。宋圆洗漱完,回房时又看见了桌上的木匣。叁日后,锦城。来见我。容珩只给了她叁日。从栖梧派去锦城并不算近,路上也得走上一两日。她原本还想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该多陪陪养母几天。如今这么一算,若真磨蹭到最后一日再走,怕是连夜赶路都来不及。宋圆想了想,还是认命地开始收拾东西。反正这个人从来就没给过她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等她把包袱系好,天色也才刚亮透。她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过去说一声。·养母已经醒了,正靠在窗边慢慢喝着药。宋圆进去时,她听见脚步声,端着药碗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睡醒了,就过来看看你。”宋圆在旁边坐下,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难开口。她昨晚才回来,连床都只睡了一夜,眼下就说要走,怎么想都多少显得有点没良心。养母见她坐下以后半天不说话,倒先看了她一会儿:“怎么了?”宋圆轻声道:“我今天可能得下山一趟。”养母端着药碗的手停了停:“今天?”“嗯。”她没有马上问别的,只是看着宋圆,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才回来一晚上。”声音不重,宋圆却听得更心虚了。“我知道。”她赶紧解释,“本来也没想这么快走,可之前答应了别人,要去锦城帮他办点事,时间已经定好了,不太方便再往后推。”屋里静了静。养母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么远?”宋圆故作轻松:“也还好,路上快些的话,一两日就到了。”养母看着她:“是什么人啊?”宋圆顿了顿:“青锋试时认识的友人。”这话说得含糊,好在也不算假。养母果然没有再往下追问,只低头喝了一口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还想着,这回你能多待上几日。”宋圆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听她这么一说,反倒都堵了回去。“办完事情我就回来。”养母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你现在大了,出去一趟,认识的人也多了,总有自己的事。我还能一直把你留在身边不成?”她说得很平常,宋圆听着鼻子却莫名有点发酸。养母抬手替她理了理领口,指尖在衣襟处停了一会儿,很快又收了回去。“既然要走,就早些下山,别赶夜路。”宋圆低头看她:“好。”她起身往外走,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圆儿。”宋圆回过头。养母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声道:“路上小心。”“知道了。”宋圆笑了一下,替她把门掩上。出了屋子以后,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昨晚才从养母口中知道她与沉鹤年、牵机楼之间的旧事,养母又明摆着还有不少东西没有告诉她,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可真坐在那里,对着那张病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又觉得那些话并不急在这一时。等从锦城回来以后,再慢慢问也不迟。至少她现在是这么想的。·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这时候栖梧派才是真的热闹起来。井边有人洗衣服,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端着木盆从廊下跑过去,一边走还一边争昨晚是谁偷吃了最后一块桂花糕。昨天那个拉着宋圆八卦了半宿的师姐正抱着薄被往竹竿上搭,费了半天劲也没搭稳。宋圆走过去顺手替她把快掉下来的被角抬了一下。师姐一回头,看见她肩上的包袱,愣了愣:“你这是干什么?”“下山。”“又走?”宋圆听见这个“又”字,也有点不好意思。“去一趟锦城。”“锦城?”师姐搭被子的手停了停,转过头来看她,眼神一下就变了,“哦——锦城啊。”宋圆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不对:“你‘哦’什么?”“没什么。”师姐忍着笑,“就是想问问,你这么急着下山,是去办事,还是去见什么人?”“办事。”“顺便见人?”“……”旁边正拧衣服的师妹听到这里,也把脑袋凑了过来:“她没否认。”宋圆立刻道:“我办的可是正事。”师妹点了点头:“懂了。”宋圆看她:“你懂什么了?”“见人也是正事。”师妹答得一脸认真。宋圆突然很后悔,昨晚就不该进那间屋子。好在师姐也只是笑,没再追问。她把被子重新搭好,又看了一眼宋圆肩上的包袱:“都准备好了?”宋圆点头:“嗯。”“这么远,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师姐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不过你都去过一趟青锋试了,又在外面晃了这么久,总该有点长进吧?”宋圆一听这话,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师姐已经把袖口往上挽了挽。“还能干什么?陪我过两招。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我还真有点不放心。”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刚才还在拧衣服的也不拧了,抱着木盆的干脆往旁边一放,一个个全往这边看。宋圆扫了她们一圈:“你们都没事做吗?”众人答得很快:“没有。”宋圆:“……”两人也没特地去练武场,就在院里腾开了些地方。师姐没拿兵器,只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她招招手:“来吧。”宋圆站到她对面,还是提前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我先说好,点到为止,输了也不许笑。”师姐挑眉:“你还没打就想着输了?那你可站稳了。”话音才落,人已经逼了过来。这一招并不算快,明显只是想试试她的反应。宋圆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赢,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原主留下的底子本就一般,她来到这里以后真正学到手的东西也不多,除了《踏影诀》,其他时候大多还是靠临场反应。师姐一掌逼到面前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脚下已经先动了。斜踏半步,转身,身形贴着对方手臂一晃而过。等宋圆回过神,人已经站到了另一边。师姐那一掌落了空,自己都愣了一下,脚下收势,转过身来看她。“咦?”方才还在旁边说笑的几个人也安静了些。宋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方才那几步几乎没经过脑子,身体便已经先动了。从江家地牢拿到《踏影诀》以后,她一路断断续续练过不少次,真正拿来应敌的次数却不多。最开始还要想着步法怎么走,如今身体倒比脑子记得更快了。师姐显然来了兴趣,“再来。”这一次出手比刚才快得多。宋圆连退两步,眼看手腕便要被扣住,脚下忽然一转,竟顺势踩上了旁边的石凳。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足尖在凳沿轻轻一点,借着那点力往旁边一荡,身子从师姐肩侧越了过去。衣摆在半空扬了一下,下一刻,她已经落在了几步之外。这一下比方才利落得多。师姐转过身,看她的眼神明显变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了?”宋圆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圆儿。”宋圆一顿,回过头。养母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就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收拾好的包袱。她没有立刻走过来,目光先落在院中那张石凳上,又缓缓移到宋圆脚边。宋圆心里莫名一跳。刚才还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多少都收敛了些。师姐倒没察觉什么,笑着迎过去:“岑姨,你怎么出来了?”“给她拿些路上吃的。”养母答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这才慢慢走下台阶。可宋圆看得很清楚,她握着包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把包袱递给宋圆:“里面装了些干粮,还有两包糕点。路上若找不到吃的地方,就先垫一垫。”宋圆接过去,“这么多?”“吃不了就留着。”养母神色很平静,没有问刚才那是什么身法,也没有问她从哪里学来的,只低头替她把包袱的结重新系紧了些,“到了锦城以后,记得找人捎个信回来。”宋圆应道:“好。”“别总让人惦记。”这句话说得轻,宋圆反而没接上话,只低头看着她替自己整理包袱的手,半晌才“嗯”了一声。养母很快便松了手,“去吧。”宋圆往外走了几步,到院门边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养母仍站在廊下,半边身子落在屋檐的阴影里,隔得远,看不清神情。宋圆脚步一缓,又想起方才养母看她的那一眼。她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收回目光,背好肩上的包袱,转身出了院门。身后始终没有人叫住她。·两日后的下午,宋圆到了锦城。还隔着一段路,便已经能看见城门外排起的车马。锦城到底是都城,跟青州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官道修得宽阔平整,远处城墙高高立着,单是城门便开了好几道。正中的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