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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无灾无难到公卿（第1页）

宛儿是在料理后事。

宛儿的想法是，如果连山胜，目下这些人，加上张老樵和浑三，可能都会化为尘土。到了那个时候，连山也许会志得意满、大意疏忽，看到小张沉睡，可能小张会获得一线生机。

如果宛儿胜，那就不必多说，小张长大成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尚炯有解药，或许还能让小张回到原来的样子。

宛儿把自己的心思跟大家说完，又像写小说一样，提笔把张岱这个角色补充个七七八八，然后对慧梅道：“你带小张时间最长，你把我写的送到他的床头吧，再看他最后一眼，然后……”宛儿顿了顿，“我们商量去救樵老和浑先生。”

慧梅含着泪，拿起宛儿递给她的未来小张生平，撑着伞出了房门。

天空阴暗，水墨画一般，雪中带雾，远山青黛也抹上了一层灰。大雪纷飞，如纸钱，在天上洋洋洒洒。

慧梅来不及看这景象，来到小张房间，把东西放下，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拿起梳子，给小张梳了梳头，用手抚摸着小张的额头道：“愿你以后长命百岁，别那么苦！”

慧梅把小张当弟弟看，也有一种母亲对孩子的感情。她突然想到了宛儿教过她的一首诗，念道：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宛儿给慧梅讲过，这首诗出自北宋文学家苏轼的《洗儿戏作》，是苏轼在幼子出生后，依照“洗儿”习俗所作。诗题中的“戏作”二字，表明这是他在人生低谷时，以自嘲和反讽的口吻写下的。

那一年是宋神宗元丰六年，苏轼被贬谪到黄州。苏轼因“乌台诗案”险些丧命，人生陷入低谷。在黄州，侍妾朝云为他生下一子，苏轼为他取名“遁儿”，也就是苏遯。在孩子出生三天的“洗儿”仪式上，他写下了这首诗。

慧梅坐在床边，陪了小张一会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人生中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擦肩而过，有些人会反复出现。那些反复出现的人，就是你人生中重要的人，而擦肩而过的人，终究会被遗忘。

当慧梅回到宛儿那时，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用刘百禽的话讲，大家各诉衷肠，表明忠心，已经决定要和宛儿姑娘一起，去救樵老和浑三了。

慧梅看着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她，脸一红道：“当然算我一个了！”

“酒来了，慢回身！”胖头孙像耍杂技一样，挺着肚子，一手把雨伞丢到门口，一手托着食案，“好酒啊！樵老和浑兄弟喝不着喽！”

宛儿看了胖头孙一眼，没搭话。

“这是？”慧梅问道。

“饯行酒。”胖头孙把食案放下，“看看这桌子菜，能吃就吃饱，宛儿姑娘说了，明早咱就去救樵老，不带枪，带雨伞就行。”

宛儿说道：“带枪没用，靠拳脚更没用。”

慧梅明白，枪得看对谁。

大家酒席无话，异常沉重，吃喝了过后，便借着风雪的缘由各自都散了，只等次日聚集。

沐王府，天寒地冻，风雪无休。

风雪落了整夜，不曾片刻停歇。

更深之时，又有漫天冰雹乱落，噼啪乱响砸遍王府千重瓦檐、百尺回廊。粒粒冰珠脆烈凌厉，击在青石庭台、古木虬枝之上，满院皆是杀伐似的脆响。冰雹落至夜半，寒风再次陡厉，云垂天暗，转瞬化作漫天狂风暴雪，席卷整座黔国公旧府。

整整一夜，风雪翻涌，无分断续。

及至次日寅时，天色依旧阴沉沉如墨压顶，那漫天大雪兀自落得汹汹烈烈，未有半分衰减。

整座沐王府深庭大院，尽数埋在茫茫素白之中。

朱红殿廊积厚雪，雕栏玉砌覆霜华，连片琉璃瓦早已被白雪厚厚平铺，圆润皑皑，不见棱角。

百年古树枝干苍虬，一夜积雪压垂繁枝，团团雪絮堆在老叶之上，黑白分明，肃静苍凉。

风穿重院，萧萧猎猎，卷起遍地碎雪，天地之间作一白，远山隐、近亭惬。

整座王府沉沉笼在风雪寒雾里。

百年勋贵府邸静默如渊，隐着风波将至的凛冽寒意。世事茫茫，起落皆在无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