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猎户咂摸他语气里的酸味,咧嘴一笑,假装为难道:“哎哟我也是这麽说的,谁要这小子心疼他爹,说什麽都要把活干了。”
那村民好一阵无语,白他一眼,转身便走。
江猎户差点没绷住笑,继续优哉游哉走向田野。待走到自家田地,看到弯腰认真干活的连潇,又看见周围的邻里坐在田垄上休憩时偷偷瞥向他,那股得意劲儿忍不住更盛。
他当然知道自己捡回来的这小子多招人眼红,这世道,若非灾年乱世,家里多个能干活的青壮年,温饱必然是不愁的。更何况连潇干活的能力村子里有目共睹,自个儿子不如连潇的,难免对江猎户酸言酸语,至于家里有女儿的,则挤破了头找江猎户说亲,无论走哪都有人关注他们爷俩,着实让江猎户体会了一把被艳羡的快感。
江猎户走到自家地里,招呼连潇过来喝水,连潇正好干完活,用手腕擦拭了一把额前的汗,擡起头,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到发红,晕染薄汗的脸。
他似乎怎麽都晒不黑,八年里的风吹日晒,并没能让那张脸变得憔悴粗糙,反而让他面部线条愈发凌厉与张扬,彻底脱离了少年的稚气,变得坚毅而沉稳。
“我过来的时候遇见刘老六了,他问我是不是给你送水,哎哟那话酸的,喝了醋似的,真招笑……”
连潇接过江猎户递来的竹筒,仰头灌了一口,他没理会江猎户兴奋的打岔,而是将目光停留在那些才播种完的田地,抿唇不知在想些什麽。
江猎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敛起脸上喜悦的神色,叹息道:“今年不比往年了,以前虽然打仗吧,到底是没波及到咱们这,可今年北方战事突然蔓延过来,我去镇上的时候看见逃难的流民比往年都多,官家征的粮税也更多了,眼下家家手里都没有t什麽馀粮,又是青黄不接春三月,难熬,难熬。”
青黄不接春三月。连潇也是在村中的这些年,才知道原来最容易死人的并非是什麽数九寒冬,而是陈粮已无,青苗未熟的三春。本就是最难渡过的日子,又逢狼烟四起,苛税重赋,几乎将人往绝路上逼。
江猎户一连说了两个“难熬”,神情也愈发沉重起来,不知想起什麽,他侧目看向连潇,露出一个苦笑,“征粮征税……只希望不要按籍征兵才好。”
连潇沉默地看向身前这位背已经有些微驼,生了不少白发的艾老之人,良久,才道:“放心,我承诺你的,一定会办到。”
江猎户摇了摇头,哑然失笑。他此刻倒是知道连潇为什麽会突然说出这句话,因为在过往的岁月里,他无数次询问连潇是否会给他送终,而连潇始终给他的都是这个回答。
可是天灾与战火又怎会因为他的这句承诺而终止,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老百姓,不是死在灾荒饥年里,就是死在纷飞战火里,要向老天叩求多少次,向那些神仙爷爷供奉多少香火,才能求来一个长命百岁?
又过一段时日,日子越发地艰难了。江猎户平时都用打来的野猎去镇上卖了换食粮,但逐渐地,同他买肉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肉价贵,米面也贵,但到底是不及肉,如今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紧巴巴地过日子,当然是囤的米面越多越好,起码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
江猎户在院中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拧巴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现在村里人难吃饱,都上山里挖野菜寻野果,山里那些飞禽走兽一见着人跑得飞快,连个影子都难寻,更何况也有不少村民学着和他一样去捕猎,导致他和连潇能捕到的猎物越来越少,家中都快揭不开锅了。
他愁归愁,却无计可施,想了半天无果,最後抹了把脸,看向正在院子里专注练剑的连潇,心下一片冰凉,颤声道:“儿啊,你怎麽还有心思搁这练剑呢?咱爷俩明个要是再打不到猎物,就真得双双饿死了。”
是的,“儿啊”这个称呼他如今已经喊得很熟练了,虽然不是亲的,虽然连潇无数次用他面无表情的脸证明他很不满这个称呼,但江猎户还是坚持这麽喊,并且越喊越顺溜,就好像连潇真的是他的好大儿。
许是他念叨的太久,连潇停步阖目,收剑调息,片刻,睁开眼开口道:“饿不死。”
说罢从腰间的储物锦囊里拎出一袋东西,撂在江猎户面前,江猎户打开一看,不由得双眼发直,只见那布袋里全是白花花的细粮,够他们吃上好一阵子了。
“你,你这是从哪弄得?”江猎户差点舌头打结,错愕地望向连潇,“你可不许去外面偷盗啊!”
连潇回他一个冷淡的眼神,江猎户摸了摸後脑勺,讨好地笑道:“我也觉得你不会干那种事,不过儿啊,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买来的。”
“啊?那你手里的银钱是哪来的?”
“别人给的。”连潇道:“我每次离开都是去帮助他人,银钱都是他们给的报酬。”
听了这话,江猎户心里倒是有数了,连潇确实隔三差五就会离开,原来是去给别人帮忙了,可就算如此,如今米面可金贵着,他手里能有多少银钱啊,买这袋粮食怕是要花上不少。
江猎户顿时一阵肉疼,心中也涌上愧疚之意,当初把连潇忽悠过来做他干儿子,他可是许诺过连潇有饭吃的,但现下他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要连潇花费许多银子来赡养他。
“唉,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是我拖累了你,你拿着手上的银子离开吧,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我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知足了,接下来会如何,便听天由命吧。”
不知句话触动了连潇,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沉下来,眸中闪过锐利的寒芒,像是要自证一般,从锦囊里一股脑倒出许多银子,看得江猎户目瞪口呆。
“够吗?不够我还可以再给你倒些。”
他道:“我不会让你饿死,会给你送终,所以,不要再说'听天由命'这种话。”
江猎户讪讪点头,也不敢再多说什麽。他看看银两,又看看怀里抱着的细粮,简直要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同时也不免咋舌,不知连潇究竟干了些啥,才能得到这麽多银两的报酬,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多钱!
但他也不敢细问,收拾起地上那些银子,就欲往屋里的砖头底下藏。
不过很快,江猎户就知道即便是有这麽多银子,也要买不到粮食了。
入夜,正是熄灯酣睡时,偏僻的小山村里,不知是从哪家开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便是吵吵嚷嚷的叫骂和哭闹声,听着乱哄哄的,像是有不少人在吵架。
火光一家一家亮起,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尤其凄惨,听得人心肝摧折。江猎户靠在院门边细细听了一阵,忽然脸色一变,暗道“不好”,转身便要去找连潇。
而连潇在他迈步前就推了房门出来,穿着中衣披了外衫,似乎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问道:“怎麽了?”
江猎户看着很是焦急,土话暗骂了几句,赶忙去收拾东西,催促道:“快带上你那些细软,咱们得赶紧跑了,这是差吏趁夜摸黑来逮人了!”
连潇愣了一下,正要询问,便听有人在院外的村道上边跑边大声喊道:“快跑!官吏来捉人充军了!”
充军……连潇心中霎时了然,不免想起那句“有吏夜捉人”,想来是前方战事吃紧,军队人手不足,而百姓们又不愿上战场,就只好夜里趁人熟睡着,男丁又都在家中,能抓一个是一个,强行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