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你好像很熟?”钱芊奇道。
连潇带她走向房间。“嗯,每次来妖界,我都会住在这里,大抵是眼熟我了。”
他说了半句,却藏了半句。其实很多年前他就将这里买下来了,只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的确,你这副样子,很难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钱芊想了想,觉得那掌柜的反应也正常。
看见客栈内的布置还和以前一样,钱芊有种梦回当年的错觉。这家客栈延续了一千年还存在,委实令她觉得稀奇。
很快地,两人上了楼,站在各自的房门前道了“晚安”,才走进去。
钱芊实在困倦,洗漱完後,就钻入柔软被褥中睡下,沉沉入梦。
也就是她熟睡的同时,身在自己屋中的连潇收回神识,陡然擡首。
他走到窗棂前,伸手推开窗。
冷风曳来,桌上燃着的烛灯顷刻熄灭,那点微薄的光亮消失,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丝丝缕缕的魔气从窗外飘进来,所经之处,连空气都扭曲了一瞬。
阴沉沉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看上去竟比眼前的夜还要黑。
一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拢握成爪,破风而来,直直抓上连潇的喉咙,青色脉络狰狞突出,将全部力气都灌入这一抓里。
连潇身形未动,面不改色,呼吸却有急促之意。
他的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泛出冷血的寒光,像是削铁如泥的利剑,直逼眼前之人,刺穿对方脸上萦绕的魔气,与殷红的瞳遥遥相对。
魔气之中,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透着几分青涩,剑眉斜飞入鬓,略略挑起,压着怒火。眉目神情,阴鸷狠戾,犹如厉鬼般可怖。
很难想象,同一张脸竟会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可如神,亦可如魔。
“你让她哭了。”幽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屋中,有种磨牙吮血的狠辣,“你不觉得自己很该死吗?”
那张如神般俊美的脸也开始狰狞如魔,展现出与眼前之人同样的骇人神态。
“……”
掐住他咽喉的手越来越紧,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青紫深痕,可见力道之大,是奔着要他去死。
不正常的潮红慢慢从脖颈涨到脸颊,连潇眼眶充盈血色,额鬓青筋突突跳动。
他胸中有一腔苦闷与自责,犹如困兽般嘶吼悲鸣,无处发泄,只能在身体,乃至灵魂上残忍自虐,唯有在濒死的感觉中方得片刻解脱。
在他快要失去意识前,那只手蓦地松开了。
空气猛灌入口鼻,续了他一命。
“我在魔界等你。”
魔气消散,瞬间无影无踪,像是从未来过此处。
唯有连潇身上的魔气更重了,与他体内强大的仙气扭斗,疼得他丹田缩紧,额上沁出冷汗。
然而很快,他缓和了气息,脖颈上的淤青渐渐消失,恢复瓷白t。
……
钱芊起来时,已日上三竿。
她洗漱之後再下楼,看见堂中连潇正坐在一角,目光落在门外的长街,深远沉敛,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街上热闹非凡,他独坐在堂中,背影显得冷清寂寥。
走过去後,连潇似有感应,回眸望来,神情淡然。
钱芊发现,他身上的魔气更重了些。
这样的强大的魔气,并不像是没有修魔,可如果他近日都在修魔,昨晚应该不会被那股魔气伤及掌心。
她装作没有察觉,如常在连潇身边坐下。
“早。”
明明都要到午时了,她还道“早”,真是从不看时间,和当年一模一样。
连潇浅勾了下唇,“早。”
今日他换了霁色发带,是从山巅眺望远处天空的颜色,也是雨後天放晴的颜色,干净明朗。
钱芊不由想到了自己当初那条霁色的衣裙。她还挺喜欢这个颜色的。
两人在客栈中安安静静地吃午饭,门外驶来一辆华丽马车,车帘掀开,走出元琛。
那日宫门前看见他,钱芊就已察觉到他的变化了。
他如今已步入中年,那张脸虽看着年轻,像是只有而立,却不见当年初见时初出茅庐的青涩,而是沉稳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