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公主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缓缓后退的辽西走廊景色上,但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那片泛黄的草甸和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上。
她将车帘放下了一些,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透入光线,车厢内的光线随之暗下来。
如同一层被轻轻合拢的帷幕,将她与外界的喧嚣隔开了一道更加私密的距离。
她在心中将那道关于太子的念头重新摊开来审视了一遍。
太子的死是她心中一道始终未能愈合的伤口,而她为太子复仇的决心从未动摇过。
如今朝野上下对汉王加冕太子的呼声正在逐渐升高。
那些大臣们虽然不敢公开议论,但私下里的风向她并非感受不到。
汉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拉拢了不少人脉,加上他身为皇子中最年长者,又在父皇面前多次表现出色,那道“太子之位非汉王莫属”的暗示如同潮水般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上涨。
她必须阻止。
而阻止的第一步,便是让汉王感受到压力。
让他知道那道太子之位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落座。
她要站出来与他相争,要在朝务中表现出与他旗鼓相当的能力与担当,要在父皇面前展现出她同样足以肩负起储君之责的才具。
汉王此人虽然心狠手辣,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在压力之下会急躁,会露出破绽。
只要她不断地出现在他前进的道路上,不断地将他的部署打乱,他迟早会做出一些让自己留下把柄的动作。
而一旦那些把柄落到了她的手中,她便能以父皇最在意的“仁义之名”为武器,让汉王失去加冕太子的资格。
父皇可以容忍他在朝中拉拢人脉、可以容忍他在暗中积蓄力量,但父皇绝不可能容忍一个残害手足的皇子被立为太子。
那会彻底摧毁他在天下人面前精心塑造的仁厚形象。
当然,这样做同样意味着她将自己置于了危险的境地。
汉王的心狠手辣她比谁都清楚,太子之死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一旦汉王意识到她是他通往太子之位的最大障碍,他未必不会故技重施。
她的处境将变得更加危险,而她身边的护卫力量虽然不弱,但在面对张若水那种级别的二品宗师时,未必能确保她万无一失。
但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若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她便不配为太子复仇。
她想到这里时,心中忽然浮现出一道年轻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官服,站在她面前时永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从容。
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总是在用那种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将她交代的任务以最高效的方式完成。
陈洛。
可惜眼下陈洛已经投靠了燕王,不过她又感觉有些好笑。
陈洛明明已经投靠了燕王,却还能让汉王拼命维护他,说什么他是“被迫从贼、功大于过”。
这分明是汉王为了不被牵连,硬生生编出了一套“陈洛有功有过、功大于过”的说辞来替他开脱。
这等于是陈洛把汉王卖了,汉王还乐呵呵地替他数钱。
她想到这里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冷笑。
她对陈洛的智谋是极为欣赏的。
当初在京师时,她便看出此人并非池中之物。
他有才华,有胆识,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既能以一副无害的面孔混迹于各方势力之间,又能在关键时刻以精确到毫厘的力道完成他想要完成的事情。
他如今在燕王麾下应该混得不错,以他的能力,想必已经在燕王的决策层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
她有些想念他了。
想念他在她面前出谋献策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想念他带着几分谄媚却又不让人觉得厌烦的吹嘘拍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