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时,正好掠过陈洛站在窗边端着茶盏的侧影。
他看到陈洛正悠然地啜着那盏已经微凉的茶,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庭院中赏花观景,与殿中众人凝重的面色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燕王心中忽然一动,仿佛在翻找一件被搁置在角落许久的工具时忽然看到了它的位置。
他这个军师,虽然从不主动在军事战术上多言,但每次开口都能点到一些他自己未曾留意的关键之处。
他方才怎么把陈洛给忘了?
这倒不是燕王刻意轻视陈洛,实在是陈洛在这些军事议事中的存在感太低了些。
每当他问计于诸将时,陈洛最多也只是附和几句“殿下英明”“按殿下说的办”。
偶尔表的意见也多是战略层面的宏观话语,极少参与具体的排兵布阵。
久而久之,燕王在沙盘前议事时便会下意识地将陈洛划入“旁听者”的范畴,而非“献策者”之列。
但此刻当他重新审视那道站在窗边的身影时。
他忽然觉得,陈洛或许在战术层面不如张玉、朱能这些沙场老将,但在对朝廷大势和建文帝性格的把握上,他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眼界和判断力。
而应对耿炳文这种老将,战术层面的较量固然重要,但更高层面的政治判断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
他放下手中的指挥棒,转过身来面向陈洛,语气中带着随意与郑重
“斯道,方才我说了半天,头疼耿炳文这步棋该如何应对。你是军师,这事你怎么看?朝廷此番来势汹汹,耿炳文老成持重,我军该如何破局,你可有良策?”
殿中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陈洛。
张玉微微侧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朱能和丘福也停下了方才的争论,安静地等着陈洛开口;
朱长姬的目光落在陈洛身上,似乎在等着看他这次会给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回答。
陈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心中确实有些懵。
排兵布阵、行军打仗这些事他确实不精通,让他去冲锋陷阵他倒是有一战之力。
但让他坐在沙盘前画箭头、算兵力、排阵型,那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但他面上却不能露出半分窘迫,既然燕王已经当着诸将的面问到了他头上,他便不能让这份“军师”的架子塌了。
他放下茶盏,缓缓走到沙盘前,目光在那些小旗帜之间来回扫过,做出一副正在沉思的姿态。
他的脑中快转动着,将燕王方才的担忧重新梳理了一遍。
燕王忌惮的不是朝廷大军本身,而是耿炳文这个人。
耿炳文善守不善攻,只要他稳稳地坐在真定城中,燕军便无法放心南下。
而燕军的优势在于野战穿插、战决,不擅长攻坚。
但陈洛想到的却是另一层,建文帝的性格。
建文帝从小在宫中长大,养尊处优,虽然熟读经史,却没有真正经历过战场的残酷。
他如今坐拥天下兵马,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在他看来,让耿炳文率三十万大军北上讨燕,应当是一场战决的平叛。
若是耿炳文北伐不利、裹足不前、被燕军拖在北境迟迟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
时间一长,建文帝必然按捺不住,到时候撤换耿炳文几乎是大概率的事。
想到这里,他的思路便豁然开朗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沉稳与从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中响起
“殿下所虑的,其实不是朝廷的大军,而是耿炳文本人。耿炳文善守,这是他最大的长处,也是他最大的局限。”
“只要他不犯错,以他的防守能力,我军确实很难在正面击溃他。但——朝廷不会给他无限的时间。”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建文帝坐拥天下,在他看来,三十万大军北上讨燕,应当是一场胜。”
“若是耿炳文迟迟不能取得突破性进展,被我们拖在北境旷日持久,建文帝必然失去耐心。”
“阵前换帅,是迟早的事。到那时,换上来的主帅未必有耿炳文的沉稳与老练,而燕军的野战优势便有了挥的余地。”
他伸手指向沙盘上雄县和莫州的位置“因此,殿下方才说的拔掉雄县和莫州这两个钉子,这个决策完全正确。”
“拔掉前锋,逼耿炳文退缩真定,让他以守为攻的本性彻底暴露在朝廷眼中。然后——”
他的手指从雄县移开,在真定方向虚虚画了一个圈。
“我们不必真的去攻打真定。只需要保持对真定的压力,让耿炳文不敢出城野战,让朝廷看到他的北伐迟迟没有进展。”
“时间一长,建文帝必然坐不住。届时耿炳文被撤换,燕军便有了趁势而动的机会。”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笃定“所以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如何攻克真定,而是如何壮大燕军自身。”
“六万兵力还是太少了,我们要利用耿炳文被钉在真定的这段时间,加紧扩充兵力、巩固后方、筹措粮草。”
“等到朝廷阵前换帅、新帅立足未稳之时,我们才有足够的实力去抓住那道机会。”
他的话语在殿中落定时,沙盘周围的安静持续了几息,随即被朱能一道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附和声打破
“军师说得对!咱们不必去啃耿炳文那块硬骨头,只要让他出不了城、立不了功,朝廷自然饶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