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亮,午门外的朝鼓便沉沉地响了三声。
百官鱼贯而入,沿着汉白玉御道穿过太和门,步入奉天殿。
殿中比往日更加肃静,连朝靴踏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仿佛每个人都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在这道即将落下的雷霆面前出不该有的动静。
燕王起兵的消息,在昨夜之前便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在朝中悄然传开。
虽然朝廷并未正式公布,但消息灵通者早已从兵部的动静、武德司的异动和几位重臣面色中读出了端倪。
此刻站在奉天殿中的百官,心中大多已经有了各自的预判,只是没有人敢率先开口。
建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从容。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冠冕上的珠旒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将他面上的神色遮去了一部分,却又让那份平静显得更加深沉。
他没有在朝会上让大家议论此事。
该商议的,他昨夜已经在御书房中与几位倚重的臣子商议过了。
此刻的朝会,要做的是宣告,是定调,是让天下知道朝廷对燕王起兵的态度,而不是给百官留下一个“天子慌了”的印象。
兵部尚书祁泰率先出列,手捧奏本,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奉天殿中回荡开来。
他将燕王起兵的经过简要陈述了一遍,措辞严谨而克制,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淡化。
只是以一种陈述客观事实般的语气,将燕王举兵、全据京北府等事一一列出。
建文帝听完祁泰的奏报后,微微颔,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违逆般的庄重与决断
“朕以祖宗之统,临御万方,岂容藩臣以武力胁朝廷、以私意乱天下?燕王楴,受封燕国,镇守北藩,宜思报国,以固边疆。”
“不意其包藏祸心,窥伺神器,擅离封地,举兵内向,即日起,废黜燕王封号,降为燕庶人。”
他的话语在奉天殿中落下时,如同一片被投入静水的巨石,激起层层无声的涟漪。
殿中百官虽然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处置,但真正听到“燕庶人”三个字从天子口中落定时,许多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在某个短暂而整齐的呼吸间隙中,各自消化着那道声音所代表的重量。
随后方效孺出列,展开一卷已经拟好的讨燕诏书,朗声宣读。
他的声音在奉天殿中回荡开来,清朗并带着庄重与张力。
“《春秋》之义,王者无外,而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今燕王楴,太祖高皇帝之子,当今天子之叔父。”
“受封燕国,镇守北藩,宜思报国,以固边疆。不意其包藏祸心,窥伺神器,擅离封地,举兵内向。假‘靖难’之名,行叛逆之实。”
“周王被废,湘王自焚,皆其阴谋所致。祁泰、黄子城等,本朝廷股肱之臣,而反为逆贼所诬,称为奸党。此其用心,昭然若揭。”
“夫君臣之分,如天地之不可易。天子承祖宗之统,临御万方,岂可容一藩臣,以武力胁朝廷,以私意乱天下?”
“今特天兵,讨此逆贼。凡我臣民,宜各审顺逆,戮力同心,共清国难。”
他将燕王的谋逆之举一一列明,将朝廷征讨的正义性反复申明。
将“擒斩燕王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的悬赏以铿锵有力的语调念了出来,又将“部下将士若能弃暗投明,既往不咎,论功行赏”的招安之策也一并宣告于殿中。
当方效孺念完讨燕诏书,退回队列时,祁泰再次出列,将兵部的调兵部署当庭宣告。
调集京营及山东、河南、南直隶卫所兵共计三十万,任命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率军北上讨燕。
那道部署在殿中百官听来,有条不紊、层次分明,从兵源到主帅、从粮道到行军路线,处处都透着兵部多年积累的调度经验。
仿佛一张正在被缓缓展开的网,已经精准地覆盖了燕军可能逃窜的每一道方向。
殿中的气氛在祁泰宣告完毕后微微松动了一些。
那些方才还屏息凝神的官员们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议论声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般,从奉天殿的中段向两侧逐渐蔓延开来。
有人说燕军不过一隅之地、兵力最多不过三五万人,如何能与朝廷三十万大军对抗;
有人说耿炳文乃开国宿将,镇守长兴十余年未尝败绩,此次北上剿燕必定手到擒来;